19:47，主控室的屏幕还停留在《流浪地球》项目加载界面，进度条卡在23%。陆北冥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准备输入第一道最终调试指令。工作站风扇低鸣，空气里弥漫着旧电路板和泡面调料包混合的气味。
门被撞开了。
不是敲，是撞。金属门框撞在墙上反弹，发出“哐”一声响。
林墨站在门口，口罩只遮到下巴，额前碎发被汗打湿贴在皮肤上。他背着个鼓囊囊的双肩包，右手直接插进裤兜掏出一个银色U盘，三步并两步冲到主控台前，啪地拍在桌面上。
“别调了。”他说，“先看这个。”
陆北冥没动，视线从屏幕移到U盘上。唐雨柔闻声从地下工作室的楼梯口探头上来，手里还抓着半截散热管。
“《星际逃亡》成片。”林墨喘了口气，手指已经在键盘上敲出登录密码，“我用测试机录的，画质压缩过，但内容完整。他们昨晚内部审片，我在场务区架了微型摄像头。”
陆北冥看了他一眼。
林墨扯了下嘴角：“我知道你怀疑我。但我现在站这儿，就是答案。”
他点下回车。主控屏切换画面，一段粗糙的视频开始播放。
开场是行星爆炸的特效镜头——一团红黄混杂的光球炸开，碎片像纸片一样飘在空中，没有惯性，没有轨迹，像某个高中生用免费软件拼出来的PPT动画。背景音乐是盗版素材库里常见的史诗交响乐，鼓点和画面完全错拍。
“这他妈……”唐雨柔走过来，盯着屏幕眯起眼，“连粒子对撞都懒得算？”
第二幕，主角驾驶飞船穿越陨石带。陨石大小一致，排列整齐，像一排等距摆放的保龄球。飞船每次闪避都精准卡在0.5秒间隔，动作僵硬得像程序预设。镜头切到驾驶舱内，演员对着空气大喊“左满舵”，仪表盘上的数据全是乱码。
“缝合怪。”陆北冥终于开口，“前半段抄《火星救援》，中间塞《地心引力》，结尾打算蹭《星际穿越》黑洞桥段？”
林墨点头：“他们连抄都抄不明白。物理引擎是外包公司用现成模板套的，连重力变化都没做动态模拟。刚才那个‘引力坍塌’场景，角色居然还能站着说话。”
画面继续推进。第三幕，反派登场。一身黑甲，披风无风自动，站在火山口发表演讲。台词是“人类必须进化，否则将被宇宙淘汰”，语气像极了十年前某款页游的充值广告。
唐雨柔冷笑一声：“这种垃圾，也配叫科幻？”
她转身走到另一台副机前，调出参数分析面板。几秒后，屏幕上跳出一串红色警告：**光影贴图分辨率不足720p，粒子密度低于行业基准值38%，物理碰撞响应延迟达2.3秒**。
“他们拿三亿宣发费，砸在海报和热搜上。”她指着数据，“实际制作成本不超过三千万。特效外包给五家小公司，各自为政，连统一渲染标准都没有。”
林墨摘下口罩，露出整张脸。他手机亮了下，屏保是初音未来的立绘图，背景是演唱会应援灯海。
“赵金铭要的就是‘工业化里程碑’这个名头。”他说，“没人真去看片子，只要媒体吹够，观众就会默认它牛逼。他们赌的就是没人敢掀底牌。”
陆北冥没说话。他把视频拖到进度条末端，快进到最后十分钟。
结局是主角牺牲自己引爆核心，推动地球离开太阳系轨道。爆炸场面用了大量重复帧，火光像是从老电影里截下来的。最后定格画面是一行字：“献给所有相信未来的人”。
他关掉视频。
屏幕黑了。
主控室安静下来，只有设备散热扇还在转动。
陆北冥重新打开《流浪地球》项目文件夹，加载进度条从头开始。这一次，他没有急着输入指令，而是点开“叙事权重”模块，调出情感共鸣曲线图。
“它会让观众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垃圾。”他说。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唐雨柔看着他：“你是说……让他们上映？”
“对。”陆北冥点头，“让所有人亲眼看看，什么叫‘中国科幻新纪元’。”
林墨咧嘴笑了：“那我们岂不是还得谢谢他们？免费给我们做反向教学片。”
“不止。”陆北冥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放大一段分镜细节，“观众会被骗一次，但不会被骗第二次。当他们发现所谓的‘里程碑’是坨五毛特效，再回头看我们的东西，哪怕只是正常水准，也会觉得是神作。”
唐雨柔忽然明白了什么：“你是要借他们的烂，抬高我们的真。”
陆北冥没否认。
他调出《流浪地球》第三幕的引力坍塌场景，粒子模拟已经跑通。画面中，冰层裂开，发动机喷口蓝光冲天，城市在倾斜的地表上缓缓滑向深渊。每一个碎片都有独立轨迹，每一道光都有折射逻辑。
“他们靠嘴赢。”他说，“我们靠帧赢。”
林墨站在控制台侧后方，背包还斜挎在肩上，没卸下来。他盯着主屏上的画面，眼神发亮：“我能把《星际逃亡》的漏洞做成彩蛋吗？比如在某个陨石上刻‘此处抄袭自某页游CG’？”
“可以。”陆北冥说，“藏深一点，让真正懂的人去找。”
唐雨柔转身往楼梯口走：“我去通知粒子组，不用改参数了。原计划执行。”
她拉开门，冷风灌进来，吹动桌上几张草图。其中一张飘到地上，是《流浪地球》开场的地球推进器全景手稿，线条凌厉，结构精密。
陆北冥弯腰捡起，压在笔记本下面。
他关闭《星际逃亡》的播放窗口，主屏回归《流浪地球》项目界面。进度条加载到67%，稳定上升。
林墨走到他身后，轻声问：“接下来做什么？”
“等。”陆北冥说，“等他们自己把神话撕开。”
他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准备输入第一条最终调试指令。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到20:13。
主控室的灯管闪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
林墨的手机又亮了，还是初音未来的屏保，亮度调到最高。他没看消息，只是站在那儿，嘴角还挂着笑。
陆北冥敲下回车。
加载完成。
他点开“地核共振频率”模块，准备检查耦合逻辑。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门被推开一条缝，张小萌的声音从外面传来：“陆哥！唐姐！你们在吗？我刚看到微博……”
陆北冥抬起手，做了个暂停的手势。
张小萌闭了嘴。
房间里只剩下键盘敲击声。
嗒、嗒、嗒。
陆北冥输入一行代码，保存当前版本。
他靠回椅背，帽衫兜帽滑落，露出额头和左耳的骷髅耳钉。他盯着屏幕，眼神平静，像一口深井。
林墨站在门边，背包没卸，口罩捏在手里。他看着陆北冥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从没怕过什么。
唐雨柔已经走下楼梯，脚步声消失在地下工作室入口。
主控室只剩两个人。
设备风扇低鸣，屏幕光映在墙壁上，像一片静止的海。
陆北冥打开备忘录，新建一条记录：“明日重点：检查地核共振频率模块与叙事权重耦合逻辑，确保情感共鸣点不被算力压制。”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
窗外，城市另一端的巨幅广告牌亮起，《星际逃亡》的宣传语缓缓滚动：“开启中国科幻新纪元”。
而这边，厂房角落的配电箱突然跳闸，整栋楼灯光闪了一下，又恢复。
陆北冥没抬头。
他重新打开工作站，双击进入《流浪地球》项目文件夹。
加载进度条再次推进。
1%……5%……12%……
他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准备输入第二条最终调试指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