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主控室的灯光又闪了一下。
这一次，没人抬头。陆北冥的手指仍悬在键盘上方，屏幕上的《流浪地球》加载进度条停在12%，像一根被掐住呼吸的动脉。他刚敲下第二条调试指令，张小萌就撞开了门。
不是推，是撞。
门板砸在墙角的配电箱上，发出闷响。她冲进来时差点被地上的数据线绊倒，左手死死攥着手机，右手直接拍在主控台边缘：“陆哥！热搜第一了！”
陆北冥没动，视线从代码界面移到她脸上。林墨站在控制台侧后方，背包还斜挎着，口罩捏在手里，眉头皱起。唐雨柔早已返回地下工作室，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楼梯尽头。
“什么热搜？”陆北冥问。
张小萌把手机屏幕怼到他眼前。
#流浪地球十大雷点#——词条挂在微博顶上，热度值破八百万。点开第一条，标题是《剧情老套得像二十年前的国产剧》，配图是一段剪辑视频：主角在冰原上奔跑，镜头晃动剧烈，背景音效杂乱。评论区清一色刷着“这特效五毛都嫌贵”“导演怕不是网吧出身”。
第二条，《特效抄袭好莱坞三大神作》，截图对比《流浪地球》预告片中的发动机喷口与《星际穿越》黑洞场景，标注“构图、光影、粒子轨迹高度雷同”。第三条，《演员演技灾难现场》，截的是苏念薇一段对白戏，嘴型和台词不同步，明显是恶意剪辑。
每一条底下都挂着“资深影评人吴明”的署名分析，文字犀利，逻辑严密，仿佛真看过成片。
陆北冥盯着看了三分钟，一言不发。他伸手接过手机，手指滑动，翻到豆瓣小组，发现同样的帖文已经置顶；知乎问答“如何评价《流浪地球》的叙事结构？”下，最高赞回答长达五千字，通篇论证“该片是对西方科幻的拙劣模仿”，末尾落款仍是“吴明”。
他关掉页面，把手机放回桌面。
然后转身，调出后台舆情监控面板。屏幕上跳出多平台数据流：微博话题发起IP集中在“星海文化传媒”ID段；豆瓣帖子由三个高权重账号同步推送；知乎回答发布时间差不超过四十七秒，且均使用同一类语料模板。
“不是观众自发。”他低声说，“是水军推的。”
张小萌喘着气：“可已经有粉丝开始反驳了！B站有人做了逐条打脸视频，播放量快破百万了！”
她说着点开平板，播放一段剪辑：一个ID叫“硬核考据君”的UP主，用分屏对比证明所谓“抄袭镜头”实为通用物理模型；所谓“嘴型不同步”是测试版音频未对齐；所谓“剧情漏洞”全是断章取义的片段拼接。
弹幕飞过：“笑死，黑子连正片都没看过就开始判刑”“建议吴明先交版权费再告别人抄袭”。
但陆北冥注意到，弹幕里还有另一批人：“现在吹以后打脸”“等上映再说吧”“之前那些工业烂片不也吹上天？最后谁看？”
他合上平板，声音不高：“别管骂声，也别信捧杀。我们只做一件事——把片子交出去。”
张小萌咬了下嘴唇，还想说什么，最终没开口。她退回副控台，打开记录文档，开始整理各平台负面言论的时间线。
主控室重新安静下来。设备风扇低鸣，屏幕光映在墙上，像一片被冻住的湖面。
陆北冥回到工作站前，重新打开《流浪地球》项目文件夹。加载进度条继续爬升：13%……17%……21%……他没有继续输入调试指令，而是点开“叙事权重”模块，查看情感共鸣曲线图。画面中，第三幕引力坍塌场景的情绪峰值稳定在9.7分，符合预期。
他知道，真正的观众不会被几篇黑稿吓退。但中立人群会动摇。而这些人，才是票房的基本盘。
他摘下左耳的骷髅耳钉，用指尖擦了擦，又戴回去。思考时，他会无意识用手比划摄像机轨道，像在空中画一条看不见的滑轨。此刻，他的手在半空停顿了一下，随即放下。
张小萌突然抬头：“要不……联系周老师说句话？他是国家一级演员，说话有分量。”
陆北冥摇头：“不用拉人站台。”
话音刚落，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来电显示：周振国。
他按下接听，没开免提。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冷哼：“这些人，连片都没看过，就敢判死刑？”
陆北冥没说话。
“我刚看完你们传来的预览版。”周振国的声音低沉，“第三幕的地核共振那段，我把手表摘下来听了三遍。震动频率跟心跳同步，这不是技术，是艺术。吴明懂个屁？”
陆北冥嘴角微动，终未言语。
“你们继续做你们的。”周振国说，“舆论这种东西，就像雪崩前的风，听着吓人，其实啥也不是。真正的大片，从来不是靠嘴活着的。”
电话挂断。
陆北冥看着手机屏幕变黑，把它放回口袋。他走回主控台，目光扫过尚未关闭的舆情监控页面。微博话题热度仍在上升，但新增黑稿的速度已放缓。B站反击视频的点赞数正在反超。
他知道，这场仗才刚开始。
吴明的背后是赵金铭，赵金铭的背后是整个雄狮宣发体系。四十天内一百篇差评，六个维度全方位打击，这不是简单的抹黑，是系统性认知战。他们要的不是让《流浪地球》难看，是要让它还没上映就被钉在“烂片”柱上，让影院不敢排片，让投资人撤资，让团队内部崩溃。
但他更清楚，只要片子还在，只要最后一帧画面没锁，他就没输。
他重新坐回椅子，双手放在键盘上。加载进度条停在48%，粒子模拟系统运行正常。他点开“地核共振频率”模块，准备检查耦合逻辑。
张小萌坐在副控台前，默默刷新着数据。她的背带裤肩带滑了下来，也没去扶。双马尾垂在肩上，发尾微微颤动。
主控室的灯管又闪了一下。
这次，陆北冥没抬头。
他双击进入《流浪地球》项目文件夹，加载进度条再次推进。
1%……5%……12%……
他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准备输入第三条最终调试指令。
窗外，城市另一端的巨幅广告牌依旧亮着，《星际逃亡》的宣传语滚动不息：“开启中国科幻新纪元”。
而这边，厂房角落的配电箱再次跳闸，整栋楼灯光熄灭一秒，又恢复。
陆北冥的手指没抖。
他敲下回车。
加载完成。
他打开备忘录，新建一条记录：“明日重点：检查地核共振频率模块与叙事权重耦合逻辑，确保情感共鸣点不被算力压制。”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
主控室只剩设备风扇的低鸣，和屏幕上未关闭的舆情监控页面。微博热搜仍挂在第一，但B站反击视频的播放量已突破一百五十万。知乎那篇五千字长文下的高赞评论变成了：“求正片速映，我想亲自打脸。”
陆北冥站起身，走到窗边。
玻璃映出他的身影：黑色连帽卫衣，工装裤，左耳银色骷髅耳钉。他看着远处那块广告牌，眼神平静，像一口深井。
张小萌轻声问：“陆哥，我们要回应吗？”
他摇头：“不用。”
“那……等首映？”
“等。”他说，“等他们自己把神话撕开。”
他转身回到工作站前，重新打开《流浪地球》项目文件夹。
加载进度条再次推进。
1%……5%……12%……
他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准备输入第四条最终调试指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