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三刻，孙秀办完了差事回到了赵王府附近自己的住处，午后刮了一场大风，吹得院子里满地黄叶，初冬的寒意愈发明显，他紧了紧身上的锦袍大氅，手里握着一盏青瓷行灯，从主院出来向右越过几个不起眼的偏院，来到一处僻静的小院，那小院的后身有个小门，小门后通一条暗巷，沿着暗巷走了半炷香功夫，就见左首边立着一个黑门灰瓦独门独户的院子。他走到大门前，从袖口里掏出一把铜制钥匙，打开门锁推门进去。
此时天上无月，院内漆黑一片，借着微弱的灯光隐隐看见前方立着一间房屋，他小心翼翼摸索着往前走，到了门口，伸手在门上轻轻敲了几下。
门内久无声息，等了半响，他不敢贸然进去，只把耳朵紧贴在门上，正思忖是否直接进门。忽然，那两扇门竟悄无声息地向里轻轻开了。孙秀吓了一跳，只听见自己咚咚的心跳声，但也不敢逃，他摁了摁似乎打哆嗦的腿，又深吸一口气，慢慢先将小半个脑袋探进去，左右看了看。
等了片刻，借着灯晕映射的光线，只见整个房间不算很大，居中的位置放着一张长案，案上摆着七八个托盘，每个托盘中都堆满瓜果点心，长案后似乎铺了一个席垫，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孙秀握着行灯走到案前，又向四周看了看，空无一物，他壮着胆子对着眼前的墙轻轻唤道：“仙长可在？这两日仙长是否安康？” 话音未落，只觉眼前一花，案后的席垫上似乎多了一个物什，正当他要抬头看时，突然啪的一声脑门被拍了一下，他感到有一股力将他的头按了下去。吓得慌忙将行灯放到地上，急急对着长案拜倒，再不敢抬头，口中连声道：“仙长恕罪，仙长恕罪，信徒冒犯，信徒只是担忧仙长的身体，不知是否有所好转。仙长那日为救被匪人劫持的犬子受伤，信徒一家感恩不尽，若仙长有什么需求，即便……即便力所不怠，信徒也必定竭尽所能去办，定不辜负仙长。”
“余寿命长着呢，还死不了。” 席垫上传来一个幽幽细长的声音，是个轻飘飘的男声。孙秀不是第一个跟这位仙长对话，但每次初听起来除了声音让人有种不适之外，这位至今也未显现形貌的“仙长”说话的语气和用词也与常人不同，他也说不出哪里奇怪，就是觉得这种奇怪的不适感像有一只毛毛虫紧贴着自己后背在慢慢蠕动。
那声音很客气：“暂时也无甚事，只是余暂且要在此处叨扰一段时日，有劳先生费心了。先生选的这处院落不错，闹中取静，甚得余心。”
孙秀连连点头，“是是是，仙长满意便好，只是仙长，这室内并无床榻被褥，信徒还是命人……”
“不必”，那声音打断道：“余所受之伤需要静养，你差人每七日将食物清水放到院门外即可。余不喜有人烦扰。若你无性命攸关之事，也不必来。今日天色已晚，先生也该回了。”
“信徒明白，只是，只是……”
那声音带着一丝不耐烦道：“有话就说，何必吞吞吐吐。”
孙秀陪笑道：“是是，是这样，仙长可知那日抢劫王爷财物的贼人是什么来头，他们如今又把财物藏到何处？”
“他们什么来头余可不晓得，余又不是那个死老太婆，还会祝由卜卦。”对面的声音前一句还正常，后面两句突然拔高尖锐，似有忿忿之色。
“啊？”孙秀有点懵，以为自己听错了，差点抬起头。
“咳咳”，那声音清了清嗓子，语气又柔和低沉起来，“余的意思是，余不知晓他们是何人、又是何身份，这是你们这些大人物要去查的。但余看见那些人带着财物向西北方向去了。”
“西北方向？”孙秀喃喃自语，眉头一皱若有所思。
就在这时，院门咣当一声被撞开，一个人在院门口粗声大气的嚷道：“父亲，父亲，您可在里面？”
席垫上的声音顿时变得阴冷尖利：“竟有人闯进来，你不是说这里除你之外无人知晓么，你这儿子如此愚钝，竟能找来！是你带他来的？”
孙秀大惊失色，连连叩头，他之前说话时一直拜俯在地，此刻更是犹如捣蒜，语无伦次道：“冤枉啊，仙长，信徒也不知这孽子是如何寻到此处的，但仙长放心，下不为例，今日之事绝不会有，绝不会有，信徒这就回去好好教训犬子，令他以后绝不会再闯进来。仙长请放心静养，信徒这就回去了。”
说完慌忙爬起来，连地上的行灯也忘了拿，一直弓腰低头倒退着出了门，直到把门关上，这才抬头转身，看向院门口。只见一个粗矮黑壮、年纪大约十七八岁的少年，左手举着一只松油火把，右手拎着一把三尺的砍刀径直朝着自己走来，那少年看到孙秀立刻兴奋的大叫道：“哎呦，父亲，您果然在这里，这是什么破地方，鸟都不拉屎，您怎么跑这来了……唔唔，您干嘛捂我嘴……”
孙秀满头冒汗，使劲拍了下儿子孙慧的脑袋，厉声道：“闭嘴！跟我出去！”
孙慧被责骂满心委屈，但也不再言语，被孙秀拉着出了门。到得门外，孙秀重新将大门锁住，将铜钥匙小心收进袖口里，这才郑重严肃的告诫孙慧道：“以后此地绝不可再来，也绝不可对外人提起，否则为父便打断你的腿。”
孙慧赌气转身便走，边嚷嚷道：“天天说不是要打断我的手，就是要打断我的腿，今日我以为你被歹人劫了去，好不容易找到您，刚见面又敲我脑袋，怪不得那些人都说我傻，我就是被您打傻的！”
孙秀一看儿子真急了，赶紧追上去，“哎呦，我的乖儿子，这里面真的不能进，你可千万别跟任何人说，否则咱们一家会遭殃的。”
孙慧停住，瞪着一双小眼睛，“真的？”
“真的！”
“那你也不能打我，尤其还打我脑袋！”
“是，是，我错了，不该打你。但你定要记得为父刚才跟你说的，万不可靠近这个院子，切记切记。不过谁说你傻的？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你告诉为父，为父教训他们。”
“哼，还等着您来，我已经揍了他们了。”
孙秀搂着孙慧的肩膀安抚道：“我儿子又孝顺又懂事，怎么会傻呢，再傻也比那个强！”
孙慧疑惑又兴奋：“哪个？”
孙秀自知言语有失，轻咳了一声，含糊道：“什么哪个，没有哪个。”
孙慧刨根问底，不肯放弃，“您刚才明明说了，有个傻子的，他是谁？”
“哎呀，我瞎说的。”
“不是的，您没瞎说，是谁啊，您告诉我吧！”
“没有！”
“您就告诉我吧，父亲……您肯定认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