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让本就暴躁的长河更添汹涌,一重又一重惊涛,疯狂拍击着年久失修的堤坝。
洪水很快涌进两岸村庄,吞没了成熟的庄稼,卷走了牲畜,也卷走了来不及逃生的人。
急促的锣声敲遍四乡,催促所有人立刻撤离;而总有这样一群人,迎着滔滔洪流逆向而来。
湍急的水里,一个看起来二十岁上下的年轻妇人,用尽全身力气,把一个三四岁的孩子托在头顶,顺着洪水向下漂。
孩子挡住了她的视线,洪流的轰鸣盖过了一切声响,连孩子的哭声她都听不到。
她不知道能不能等到救援,只能咬着牙,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举着孩子,可体力已经快耗尽了。
一个三十岁上下,蓝色衣袍上绣着浪纹的男子游了过来,先一把抱过孩子,再把已经往下沉的妇人拖上来,此时妇人早已陷入昏迷。
他一个人没法同时带两人走,所幸战友就在不远处,见他快要被洪流拖下水,两名战友顾不得风涛未平,立刻朝他游了过来。
几人合力,终于带着母子俩离开了这片既孕育生命,也吞噬生命的滔滔长河。
这一幕,游书熠等人并没有看到,无数双眼睛看到了。
有人接过昏迷的母子,把她们放上简易担架,抬去了官医署。
堤坝决口的这两天,这样的事每时每刻都在发生:运气好的能被救上来,运气差的,长河就成了最后的埋骨之所。
堤坝冲毁后,元初知府兰旭第一时间打开义仓放粮,可义仓存粮本就不多,根本撑不住这么大的消耗。
以袁记粮行为首的本地粮商趁机坐地起价,闹得民怨沸腾;紧接着风痴过境,把民众的愤怒推到了顶峰。成群的百姓围在官府门口,眼看着就要冲进去。
游书熠、周清之、王书韵、展诚轩、林墨一行人刚进元初,撞见的就是这般景象:官府大门紧闭,任凭百姓在外叫嚷,始终没人出来开门。
游书熠心头火起,忍不住在心里暗怪元初知府不顾百姓死活。
马车停在暗处,王书韵掀开车帘,平静地望着眼前骚乱的景象,淡淡开口:“嚯,闹到这般众怒难平的地步,我们贸然进去,只怕不好全身而退。”
“看这样子百姓已经聚了好久,元初的差役到底在干什么?怎么没人出来弹压?”展诚轩满心不解,怎么会任由百姓聚在这里闹事。
周清之开口点出关键:“那你们谁能调人过来处理这事?就凭咱们几个,怕是压不住眼前这摊子。”
王书韵见众人都看向自己,连忙摆手把话抛给展诚轩:“别看我,王家世代文官,我半分权都没有,连调不动官府衙役。
不过诚轩你是兵部尚书的公子,多多少少总能说上话吧?”
展诚轩连连摆手:“别看着我,我家里那点情况你们都清楚,现在不把我押回去给我爹领罚就算不错了,我哪调得动兵。”
周清之也跟着开口:“你们几个朝廷命官都不行,我一个江湖郎中就更指望不上了。”
王书韵抬手拍了下额头:“哎哟,我真是昏头,居然都想问林叔了。”
一圈问下来,居然没人能调派人手,游书熠忍不住笑了,开口道:“那个……皇上除了封我为巡按御史加授了兵部职方司佥事,虽然调不动大军,调一队人马还是做得到的。”
“坐稳了,我们去巡防营。”林墨说完,掉转车头往巡防营去了。
游书熠凭着兵部职方司佥事的身份,调出了一队二三十人的巡防营,由他和展诚轩带队前去弹压。
“林叔,清之,你们保护好书韵,在这里等我们回来。”
游书熠正要翻身上马,王书韵忽然拉住他的衣袖,光洁的额头轻轻靠在他肩头停了一瞬,轻声说:“我们等你和诚轩回来。”
她望着翻身上马的两人,直到背影彻底消失在路的尽头。
“还有我们在呢,别担心。”周清之轻轻拍了拍王书韵的肩膀,提醒她这般情态,在外人面前多少有些失态不合时宜。
剩下三人把马车停在巡防营外一里处,静静等着游书熠二人归来。
游书熠和展诚轩带着人马一路疾驰到元初府,此刻元初府大门洞开。
“万不得已可以伤人,绝不能妄杀人命。”游书熠在门口高声下令。
“得令!”应答声整齐划一,透着沉甸甸的压迫感。
巡防营士兵冲进府衙,暴动的百姓已经冲到了后院。
门前只剩几个年迈的衙役,个个额角渗血,嘴角带伤,有的腿被打伤,鲜血顺着裤腿往下淌,可他们哪怕顾不上疼痛,仍旧用身体死死挡在内院门前。
巡防营士兵武装齐整,很快把人群团团围住,几声喝止就让原本激愤的人群安静了大半。
“这狗官不管我们死活,要眼睁睁看着我们饿死!我们只是讨回公道,谁也不能拦着!”
原本气势已经弱下去的人群,被有心人一煽动,情绪又激动起来。
展诚轩挤进人群,手按在那煽动者的肩膀上,第一下竟没把人提起来,他再沉腰加力,一把将人揪到游书熠面前,抬脚直接踹得那人跪倒在地。
“天灾当前,煽动百姓攻打官府,形同谋反,庭杖三十,押入大牢候审!”
得了游书熠的命令,巡防营士兵立刻拿起军棍,把人按在地上施刑。
棍棒落下去如同暴雨,满院只剩下犯人的哀嚎求饶声。
被围的百姓瞬间安静下来。
游书熠一身青衫,缓步走到人群中间:“各位乡亲,我是朝廷巡案游书熠。
今日大家受人挑唆,强闯官府,确实犯下大错,但天灾之下,本官也体谅大家的难处。
我只追究为首肇事者,无意牵连各位乡亲。”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火把下一张张饱经磨难的脸,话音一转:“各位既然走到这里,想必也是受尽了委屈,我在府衙前堂等着,愿意听各位说一说心里的苦,不知大家可否移步前堂一谈?”
方才已经杀了鸡儆了猴,巡防营又把众人围得严实,游书熠的态度也给足了台阶,一时间没人再敢生事。
游书熠临走前走到展诚轩身边,附在他耳边轻声吩咐:“你去找元初知府,我处理完百姓的事就过来见他。”
随后他对着众人一抱拳:“书熠先一步在前厅等候各位。”说罢转身先行离开了。
巡防营小队长粗声说了一句:“诸位,请吧!”
有想反抗的,也被士兵轻轻挡了回去,并没有伤人。
这个举动让原本不安的百姓放下了一半心——看来这位游大人,是真的打算跟他们好好谈谈。
展诚轩看着人群有序地往前厅走去,巡防营士兵也跟着维持秩序,他转身走到几名老衙役身边,开口问道:“你们怎么伤成这样?其他衙役都去哪了?”
一个老衙役瘫坐在地上,无奈地叹道:“大人,我们兰大人是个好官啊!
暴雨冲毁堤坝那天,兰大人就写了奏报往上头递,请求开官仓赈灾,可不知道出了什么岔子,到现在批复都没下来。
义仓那点粮本来还能撑几天,可那些丧良心的粮商趁机囤粮哄抬粮价,才把事闹到这个地步啊。”
“那怎么就你们几个在这挡着,还伤成这样?这么大年纪,受了这么重的伤,一时半会儿可缓不过来。”展诚轩依旧满心疑惑。
另一个靠在门框上坐着的老衙役开口答道:“年轻的差役都被大人派出去了。
咱们元初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天灾一出,到处都要人。
我们这些老家伙身子不利索,大人体恤我们,给我们安排了守后门这最轻松也最安全的活,谁成想那些百姓冲进来,我们只能边打边退,受伤也就难免了。”
最后一个瘦小的老衙役接过话头:“后面就是大人的居所啊,兰大人前天就累得高烧不退,到现在还昏迷着呢!我们再退,大人这条命就没了喽!”
“你们就在院子里好好歇着吧,游大人来了,他会想出办法解决。”
展诚轩宽慰了三名老衙役,心里百感交集——他们谁也没想到,事情居然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