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书熠不知道展诚轩在这里查到了什么,只清楚自己得给这些找上门来的百姓一个交代。
“大人,连日暴雨冲垮了河堤,长河淹了我们村子,辛辛苦苦种的庄稼全泡水里了。”说到这里,那硬气的庄稼汉子也忍不住落下泪来。
一个哽咽的声音接道:“那是一整年的收成啊!我们忙活大半年,眼看着就要熟了,全没了!”
跟着,一片抽泣声此起彼伏响起来。
“我们能死里逃生已经不错了,都是没本事的人,只能逃到元初府,哪像那些有家底的,能往更远地方去。”
“我们只求一口饱饭活下去,可那狗官前几天还装模作样赈灾,这才五天就说没粮了!
粮行的粗粮都卖到八十文一斗,精粮要一百五十文,我们根本买不起啊!”
“就是啊大人!我们好些天没吃过一顿饱饭了,那狗官也躲着不见人,我们真是有苦无处说!”
“有人偷偷说,官仓里明明堆得满满的,就是这狗官捂着不肯给我们!”
……
游书熠没有打断,任由百姓七嘴八舌倒出心里的委屈不甘,顺着这些话,慢慢拼凑出事情的来龙去脉。
他听了整整两个时辰,没有半分不耐烦,没喝一口水,纵使一路赶路疲惫不堪也没叫停休息片刻。
直到众人都发泄完情绪,他才开口:“诸位这是遭了大难,受了天大委屈了。”游书熠抬眼,望见门外天边已经泛白,朝阳正缓缓升起来。
“天快亮了,我不敢说一早就让大家吃上粮,但中午之前,我保证大伙都能吃上一口热饭,不敢说有多好,至少不会再饿肚子。”
他顿了顿,补充道:“长河冲垮的不止大伙的家园,周遭好多地方都遭了灾,重建得靠我们齐心协力。
大家逃难过来,我不敢让大家掏钱买粮,但可以用劳力换糊口的粮食,若是想不劳而获,我也是不会答应的。”
“大人放心!我们都是庄稼人,有的是力气,绝没有不劳而获的道理!”
游书熠话音刚落,就有不少人出声应和,原本一触即发的哗变,就消散在这场谈话里。
看着百姓陆续散去,游书熠面沉如水,没了平日的温文儒雅,谁都能看出他压着一腔怒火。
“来人,让展诚轩带元初知府来见我。”
没等多久,只有展诚轩独自过来。
游书熠正疑惑,展诚轩把从老衙役那里听来的,还有自己亲眼所见说了——元初知府躺床上昏迷不醒。
游书熠皱起眉,拿不准消息真假:“诚轩,劳烦你跑一趟,把书韵和清之接过来。”
展诚轩不多话,转身去接人。辰时初,几人就到了元初府衙。
“清之,有几个老衙役受了伤,元初知府据说也昏迷了两天了,你过去看看。”游书熠见他们进门,没等坐下就快步迎上来吩咐。
周清之看出游书熠失态,知道他心里着急,没多问,跟着展诚轩就去看病人。
“书韵,你先稍作休息,我还有事要处理。”游书熠安抚了王书韵一句,就快步离开了。
等了一整夜,连句话都没说上,王书韵心里难免失落,可她也清楚现在不是闹情绪的时候,要赶紧找些自己能做的事。
这边游书熠带着巡防队长去了大牢,提审那个教唆百姓闹事的人。
“叫什么?哪里人?”游书熠随口问道。
那人一言不发,脸上也没半点表情。
“你的手光滑细腻,连寻常劳作的妇人都比你粗糙,何况你身形肥胖,看着就不像逃难的,普通人家可养不出你这模样。
你个头不高不矮,既不是北方人,也不是长扰海域的东羸人。”
游书熠走到他面前,伸手拨开他领口,里头里衣用的是上好料子,他不由得冷笑一声:“想扮成难民,还舍不得委屈自己,都到这儿了,还不打算说点什么吗?”
那人本来还想编瞎话蒙混,可自己什么都没说,游书熠就已经从身高体型猜出这么多,一时竟堵得说不出话来。
可他的沉默,没能让游书熠停下追问。
“我猜猜,是元初本地?管辖元初的金州?还是整个江南,又或是虞京?”
也不知道是被游书熠唬住了,还是心里太过心虚,每报一个地方,那人眼珠就乱转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反倒让游书熠一时辨不出真假。
“既然你什么都不肯说,我也不勉强,只是进了这牢房,这里的刑具总得挨个试一遍,再放你出去不是。”游书熠摆出道苦恼无奈的样子。
“游大人,这种事交给我这个粗人就好,您先回避吧。我们审人的场面不干净,您受不了。”
巡防队长樊易话音落,上前一步挑了件趁手的刑具,在那人身上比画着。
见那人开始瑟缩,游书熠决定再添一把火:“既然樊队长这么体恤,那我就静候队长的好消息了。”
说完他抬脚就走,眼看就要走出牢门,那人终于忍不住开口:“等等,游大人!”
他多少知道军队审人的手段,就没有撬不开的嘴,他可遭不住那个罪。
“我叫张源,是元初本地人……这次从虞京过来……”他刚说了这么一句,就被游书熠打断了。
“行了,不用说了。”一听说和虞京牵扯上关系,游书熠就不想再听下去。
虞京权贵遍地,势力盘根错节,他一个毫无背景的人,能在虞京活下来已经是侥幸,根本不想掺和进任何虞京的人和事里。
“你犯下的错够大了,就在元初牢里待着,单独关押,禁止任何人探望。
要是你的主子没舍弃你,有本事把你救出去,你就离开元初,永远别回来。
要是再落在我手里,我一定取你的命,到时候你别怨我心狠。”
游书熠不想得罪虞京的人,可也不能就这么把人放了,无奈之下只能冷处理。
把张源收押后,游书熠和樊易离开了大牢。
“樊队长,接下来我要去官仓,没有上官批复,你敢跟我一起去吗?”游书熠没指望樊易会答应。
“游大人,我是军人,上头没给我这项命令。”樊易不想掺和进来,直接拒绝了。
“元初刚遭天灾,秩序乱得很,那就麻烦樊队长带巡防营在城里维持秩序,可以吗?”游书熠没有勉强。
“没问题。”樊易当即带着巡防营去了元初街头维持秩序。
和樊易分开后,游书熠去后院找展诚轩和周清之。
“他们情况怎么样?”游书熠问已经包扎完伤口的周清之。
“元初知府是淋雨引发的高烧昏迷,老衙役都是外伤,只是受伤的那个年纪太大,腿落下病根,好不了了。”周清之把情况据实告知。
“既然他们暂时没危险,我要去官仓开仓放粮赈灾。”游书熠平静的说出自己的想法。
“你胆子可不小,要是最后上头批复不同意,你就算能保住命,仕途也到头了,你想清楚了?”展诚轩没有立刻答应,笑着看向他。
“那你呢,你怕不怕?”游书熠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反问他。
“我再怎么样身后都有展家,我爹为了展家的脸面,也不会让我死在外头。”展诚轩对自己和展家的位置拎得很清。
“也没你说的那么夸张,现在元初之内,现在我官职最大。上头批复同意自然最好,不同意,事后想办法补上就是,不至于落到那个地步。”游书熠心态很乐观。
“既然你已经拿定主意,那我们就走一趟。”展诚轩和周清之当即起身,准备跟着一起去。
“清之,你留下,这件事你别掺和。”游书熠拦住了周清之。
周清之想了想,最终点了点头,没有跟着去——他本就是没背景的江湖人,事涉朝堂,还是不沾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