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下,枯萎的花还插在花瓶中,已经没有了香气。
项良昱坐在书案前,整个房间空空荡荡,只有他自己一人。
眼前是堆得如同山高的书册,项良昱一手撑着脑袋,不自觉叹了一口气。
门外传来响声。
“进来。”
长庆走了进来,单膝跪地。
“殿下,长利来信。”
项良昱抬起头,马上放下笔,伸出手,“拿来。”
项良昱的嘴角带着笑意,期待着来信里说一切顺利,户清古很快就会返京。
从竹筒里倒出纸条,解开来信,看到纸上的信息时,他怔愣片刻,紧接着是不敢置信。
“中尚得令后有所犹豫,属下按照殿下的命令去做,发生了意外,中尚和小姐受伤,伤势严重,不得不暂时停留。”
纸条被死死攥在手里,项良昱的神色很冷。
长庆感觉到项良昱的不悦,跪在地上一动不敢动。
头上被砸了什么东西,没什么痛感,长庆不敢抬头,视野里出现一个纸团,在地上滚动一圈后停了下来。
他犹豫着要不要开口问,上面已经传来一声巨响。
项良昱的手重重拍在桌上,在这个寂静的夜晚尤为突出,桌上的东西撒了一地。
“殿下息怒!”
长庆很快双膝跪地,匍匐在地。
“息怒?长庆!户清古要是没能完好回来!你和你弟都去死!”项良昱站起身,指着长庆大骂。
项良昱讲不了什么礼制,也几乎失了理智,现在没有立刻把长庆斩了已经是他最大的理智了。
长庆跪在地上诚惶诚恐,“......殿下,不知究竟出了什么事?”
长庆跪在下面,没有听到项良昱的回答,只听到一声剑鸣,下一刻,他感觉自己的脖子一凉。
他心下一紧,后悔自己刚刚问出了那句话。
“看。”
项良昱淡淡说了一句,长庆的脖子上渗出血。
纸条滚到远处,他不得不向前爬,脖子上划出一道血痕。
打开纸条,看完纸条上的内容,他的心一紧。
“长庆,甘愿受罚。”长庆重重磕了一个头。
“长庆,跪直了。”项良昱居高临下地盯着长庆。
长庆低垂着头,慢慢跪直了身体,紧闭双眼,双手握拳。
剧烈的疼痛传来,肩膀到胸前留下一道长长的伤口,血从里面不断涌了出来,像是河道崩塌。
长庆只是闷哼一声,死死咬着牙。
“记住,是你受你的罚,不是替你弟受罚。”项良昱把剑扔在地上,发出响声,血溅了一地。
“属下甘愿替他受罚!”
项良昱原本已经转身,听到他的话立刻回过头,一脚踢在长庆的肩头,长庆倒在地上,项良昱的脚狠狠踩在长庆的伤口上,碾着伤口。
鞋面上的刺绣精致非凡,此刻踩在血淋淋的伤口上,血渗进那昂贵的布料中。
项良昱的表情很阴沉,他的性子随了他的母亲,阴晴不定,难以猜测。
“长利没有你早该死了,你该庆幸我这么多次放过了他,别再和我讨价还价。”
话音落下时,脚上加重了力度,长庆忍不住捂住自己的肩头,弓起身。
项良昱抬起了脚,回到了书案前,地上留下几个血脚印。
“收拾好之后去处理伤口,处理完之后赶去把户清古安全带回来——还有离见安。”
项良昱提起笔,看着眼前的字,想要提笔写下什么,却始终落不下一笔。
他的脑子里全都是户清古,全都是——是不是他不那么做,户清古就不会受伤?是不是他还保持着原来的样子,户清古就可以好好的?
眼眸颤抖,项良昱的手紧紧握着笔,盯着面前那密密麻麻的字,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长庆跪在地上,在地上爬着捡起那些掉落的书册,一本本拾起来,堆叠好,重新放回到书桌上。
血流个不停,跟着他的动作在地上留下一条蜿蜒曲折的血路。
一路走来,多少血汗。
长庆忍着肩膀到胸口的疼痛,又开始擦起地上留下的血迹,一点点擦干净,直到把布全部染红,直到血流干流尽,直到项良昱满意。
长庆一边倒退着到门外,一边擦着一路留下的血,把地面擦得干干净净,不留一点血痕。
到了门外,重重磕下一个头,双手轻轻合上门扉。
项良昱看着那高高的书册,第一次生出了想要一把火把它们全烧了的心思。
“是我错了吗?”
项良昱喃喃说着,鼻尖没有了以往的香气,只剩下房间里那股子香薰味。
项良昱低下眼,笔尖在纸上留下一个墨点,“可是不这么做,怎么才能保下她?”
项良昱的手紧紧握拳,低下头闭上眼。
“从来没有回头路。”
项良昱睁开眼,窗外的月色洒了一地,冷月照在他的脸上,细长的眼中此刻没有任何动摇。
稳下心神,项良昱拿起一边的书册。
打开递来的折子。
“京中已有各类王家现任家主,前吏部尚书王明安的过往罪证消息。”
消息是王洄忻在复重阁买的,项良昱当然知道是王洄忻放出的消息,也猜得到他的目的。
陈王两人行动总是很相似,前些日子陈却在陈家进行整顿,想要登上家主的位置,王洄忻大抵也是这个目的。
原本两个人一向不做站队,不做偏颇,但陈王两人只在朝中有所作用,所以倒也不是很要紧。
但如果加上陈王两家的势力,两个人的份量就重多了。
何况,两个人想要登上家主的位置一定有所原因,原因是什么他不知道,但既然有所动作,想法也许也会改变。
或许是个接触两人的好时机。
关于王明安的过往消息已经传了好几天了,每天坐在复重阁里,能听到一万句关于这件事的讨论,就算是外面的街道上也是一样。
上上下下,达官贵人和平民百姓都很关心这件事。
王洄忻走下马车,旁边陈家的马车刚刚停下。
陈却撩开车帘,走了下来,王洄忻站在马车边看着他。
“早。”
王洄忻轻轻点头。
陈却点了点头,走到他的身边,两个人一起向前走。
衣摆随着步伐摆动,流光溢彩。
“你处理完王明安之后,王服忻怎么办?”陈却直直看着前面的路,两手放在身前,插在袖中。
“确实不太好办,不过总是有办法的。”王洄忻和他一样,一起盯着前面。
项良昱走在他们的身前,隐隐听得到两人之间的对话,摆动的手轻轻握拳。
朝堂上,众官员都站到自己的位置上,静静等待。
一声钟响。
所有人跪在地上,朝拜皇帝。
“起身。”
项良淞站在位置上,垂在身边的手臂还在轻轻颤抖,好在袖袍宽大,倒也看不太出来。
“最近关于前任吏部尚书的事情,你们怎么看?”项明知坐在位置上,一手撑着脑袋。
“事情是否属实,有待商榷,何况王阁老曾经在朝为官有所功劳,还应谨慎对待。但消息传出,确实有损朝廷威信,如若此事为真,应当严肃处理。”
高位下,礼部尚书徐式微微躬身,两手交叠,花白的头发盘起。
“依臣看,应当交由大理寺查明确认,再处理。”
项明知点了点头,伸出手指向王洄忻。
“王洄忻,你是王明安的儿子,你说呢?”
王洄忻面不改色,“回陛下,朝堂之事,没有私情。臣以为,徐老先生的建议甚好。”
“孙朝晓,按照徐式说的去做吧。”
孙朝晓躬身,“是。”
“崎国的人已经在路上了吧,徐式你准备一下吧,别失了礼仪。”项明知微微眯眼,像是休息,放在龙椅上的手不自觉敲着。
“军队重组怎么样了?”
项明知就这样直接在朝堂上说出了这件事。
虽然这件事已经众所周知,私底下都传遍了,但毕竟没有放到明面上来。
白澜,杨志韵,霍巳三个人站在原地,三个人没有一个人敢出来回话。
“三个人是死人?”项明知的眉眼压低,看向三个人。
下面其他的官员大气不敢喘一声,心里大概都在猜测着项明知现在把这个事情提出来是什么意思,相互之间传递眼神。
“眼睛再乱转就挖掉,有话就给朕说出来。”项明知扫视下面的官员。
各个都不敢再动了,甚至屏住呼吸。
“......回陛下,暂时还没有找到合适的场地。”白澜往前一步。
霍巳看向杨志韵,杨志韵只是站在原地低着头,霍巳皱着眉往前一步。
“练兵场地如何没有?人员调动虽多,但一点点调动整队总是没问题的。”
霍巳的话挑破了白澜的谎言,却又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白澜?”项明知慢慢直起了身,轻轻挑眉。
“臣最近身体不适,关于调整一事......”
“白将军,几次三番我的人去请你,你都说身体不适。”霍巳打断了白澜的话。
白澜愤愤咬牙,按捺着自己胸膛里那颗想要把霍巳杀了的心。
“我倒是不知道,白澜,你身体不适我也理解,不过——做将军的身体还是要健朗些,我听说马上你大寿到了,也是告老还乡的好时候啊。”
项明知嘴角有着若隐若无的笑意,白澜站在台下背后已经被汗浸湿。
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陛下,臣一定好好调理,队伍调整一事很快就会有结果。”
白澜低着头,看不见上面的情形,只看得见自己眼前两膝之间的地面,自己的呼吸吐在上面,显出白雾,心脏跳个不停。
整个朝堂没有任何声音。
“尽快。”
项明知神色淡然,他并不想多做什么,有些事情,自然而然就会指向他想要的方向,有些事情,自然而然就会有结果。
他坐在上面,看着那么多人匍匐在他的脚下。
阳光照进大殿,他微微眯眼,皱起眉。
“散朝。”
背过身,两手背在身后,项明知一步一步往前走,多少年,他每天都这样走着同一条路。
项明知站定,向着身后看去,太阳在天空闪耀着,亮的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