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塌了一角的屋顶漏下来,照在棚屋的地上,灰尘还在飘。龙允靠墙坐着,眼睛闭着,但没睡。他刚醒,右腿那根经脉又开始抽,像有条死蛇卡在里面,一动就拧。他没去揉,只是把呼吸放慢,等那股劲过去。
他睁开眼,第一件事是看墙上的图。
炭条画的简图已经比昨天多了三处标记。一道横线划在西翼山腰,写着“辰时三刻断防”;一处圈在后山凹地,旁边注了“焚香减,雾薄”;最底下一行小字:“风向午后偏南,热浪起,视距扭曲”。
这是他三天攒出来的东西。
他伸手摸了下包袱,水囊还在,干饼少了一块。他没急着吃,先解下披风,把银链软甲重新缠紧。这玩意儿走路会响,但现在他不怕响了。响不响,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的事。
他站起身,膝盖咔的一声。他皱了下眉,没停,走到门边。门板晃着,他用手抵住,慢慢推开一条缝。
山门还在那儿。
青石阶,云纹边,黑底金字匾额——“青云剑宗”。钟声刚响完第三下,间隔十息,一分不差。一队弟子列队上山,动作齐整,袖摆抬到同一高度,连脚步落地的节奏都一样。他们走的是正道,没人往两边看。
龙允盯着那群人,直到最后一个背影消失在雾里。
他收回视线,从怀里掏出炭条,在墙上补了一笔:**“午时焚香烟柱斜七分,风力二级,可掩行迹。”**
这是他今天记的第三条。
以前杀人,不需要记这么多。目标在哪,刀就到哪。一刀下去,人倒了,事就完了。可现在不一样。他要的是东西,不是命。东西不会自己跑出来,得等,得找,得钻空子。
他坐回墙角,掰了半块饼,嚼得慢。饼硬,牙酸,但他吃得认真。吃完一口,喝口水,再嚼下一口。他现在吃饭不是为了饱,是为了稳住身子。右腿那道伤还没好利索,经脉一绷就滞,要是饿着,更撑不住。
他吃完,把剩下半块包好,塞回布囊。
然后他开始调息。
不是疗伤,也不是运气冲关,就是让心沉下来。他闭眼,耳朵竖着,听外面的声音。风吹松针,鸟叫两声,远处有砍柴声——假的。他知道是假的。这地方太干净,连野猪拱地的痕迹都没有,哪来的樵夫?是宗门的人在演,演给他这种“外人”看的。
他不管真假,只记规律。
砍柴声每天卯时三刻响起,持续一刻钟,之后停。他已经在心里标了“假点”,提醒自己别信。
他睁眼,把炭条收好,站起身,活动了下肩膀。肩轴转得有点涩,但他没管。疼是常事,不疼才奇怪。
他抓起包袱,开门出去。
外头太阳已经高了,晒得碎石发烫。他沿着断崖边缘走,不像昨天那样贴着坡底,而是稍微往上挪了五步,找了个能望见后山凹地的角度。他蹲下,从包袱里取出一块黑布,撕下一角,绑在左手腕上。布条随风扬起,他盯着看了半炷香。
风向偏南,没错。
他收起布条,继续往前蹭。每走十步就停,听上面有没有动静。没有说话声,没有传音入密,也没有符纸燃烧的爆响。这片区域安静得像是没人管,可他知道,越是安静,越说明底下有东西。
他爬了约莫两里,到了一处岩凸。这儿能看清后山半坡,他趴下,把身体压低。
凹地就在下面,三面环山,一面朝北,背光。宝库应该就在那儿。他看不到门,但能看见一根铜管从山体里伸出,通到外头,被藤蔓盖着,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那就是通风口。
他盯了它足足一盏茶时间。
没有巡山弟子靠近,没有阵法波动扫过,连个驱虫符都没贴。看起来就像个废弃的排气道。可他知道不能信。越是不起眼的地方,越可能藏着杀招。
他从包袱里摸出一颗小石子,拇指掐住,轻轻弹出。
石子飞出去,撞在通风口外侧的铁栅上,“叮”一声轻响。
他立刻伏地,屏住呼吸。
一秒,两秒……十息过去了,没人来。
半柱香过去了,风还在吹,藤蔓晃,但没人出现。
整整一个时辰,他趴在那儿没动,眼睛死盯着那片区域。
没反应。
他这才在心里打了个勾:**“可利用路径。”**
但他没走。他又等了半个时辰,直到太阳移到头顶,热浪升腾,空气开始扭曲视线,才慢慢往后退。
他退得极慢,每一步都试过再落脚。碎石坡不稳,一脚踩空就能滚下去。他右腿发力时又抽了一下,他咬牙扛住,没停。
回到枯松林,他找到埋刀的位置,拨开浮土,确认油布包还在。他没打开,只是用脚把土重新盖好,再撒一层松针。
然后他绕了个大圈,回到猎户棚屋。
进屋第一件事,是脱下粗布衣,抖了抖灰。衣服旧,但不破,穿三天了也没人怀疑。他把它挂在烂木床的钉子上,让它自然垂着,像真有人住一样。
他坐下,从包袱里取出炭条,在墙上补最后一笔:**“通风口无预警,午后热浪起,可视距不足三丈,最佳潜入窗口:未时初至未时三刻。”**
写完,他把炭条折断,扔进墙角。
他知道,该准备了。
他从包袱里拿出一块干肉,比饼还硬,但他还是啃了一口。他需要力气。今晚可能就要动,不能饿着进去。
他一边嚼,一边看墙上的图。图已经快满了,密密麻麻全是标记。他盯着那条通往通风口的路线,心里过了一遍:从断崖底部出发,避开西侧巡线,利用热浪遮蔽,接近通风口,探路,确认内部结构,撤回。不碰机关,不碰人,不留下任何痕迹。
这不是刺杀。
这是钻缝。
他忽然笑了下。
笑声很短,像刀刮铁皮。
三年前他在北漠帅帐一刀斩首元帅时,满军营追他,他都能杀出去。现在对着个通风口,却要算风向、等时辰、躲巡防,像个贼。
可他知道,这才是最难的。
杀一人容易,钻一道缝难。
前者靠刀,后者靠脑子。
他把干肉吃完,喝了口水,靠墙坐下。
没闭眼,只是看着屋顶的光洞。
灰尘还在飘。
和早上一样。
他不动,也不出声。
等着天黑。
等着那个时辰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