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的光斜插进棚屋,照在那堵画满炭条标记的墙上。灰尘还在飘,和早上一样。龙允靠墙坐着,没动,也没睡。他右腿经脉又抽了一下,这次比早晨轻些,像是锈住的刀在骨头缝里慢慢往外拔。
他没去揉,只把水囊往怀里塞了塞,确认干肉还剩两块。
外面山门方向传来钟声,第四响刚落,一队杂役挑着饭桶从山道下来。他们穿的是灰布短打,脚上草鞋磨得露趾,走路歪歪扭扭,但腰杆挺得直——这是青云剑宗外门劳工的规矩:哪怕送饭,也不能塌肩。
龙允站起身,抖了抖粗布衣。衣服三天没换,沾了松针和土屑,正适合混进去。他抓起包袱,把银链软甲重新缠回腰间。这玩意儿走快了会响,但他现在不怕响了。响不响,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的事。
他推开摇晃的门板,走出去。
太阳还没落,热气贴着地面爬。他沿着断崖边缘往下走,动作不紧不慢,像一个累了一天的苦力。走到半路,他故意摔了一跤,左肩蹭地,发出闷响。他没立刻爬起来,而是喘了几口气,才慢慢撑起身子,脸上露出点麻木的痛。
前面两个挑夫回头看了他一眼。
“新来的?”其中一个问。
“嗯。”龙允嗓音沙哑,“昨儿到的,分去南坡除草。”
“那你倒霉了,”另一个笑,“南坡归执法堂管,师兄们最爱找茬。”
龙允点头,没接话。他跟着他们走到山脚饭棚,那儿已经围了二十来个杂役,蹲在地上啃窝头。他接过一碗糙米饭,坐到角落,低头吃。米粒硬,牙硌得慌,但他嚼得认真。
饭吃到一半,山门方向传来喧哗。
一群人从石阶上下来,领头的是个穿青袍的年轻人,腰佩玉牌,步子迈得大,袖子甩得开。他身后跟着四个内门弟子,手里捧着药匣、锦盒,看样子是刚从丹房领了赏。
“李师兄今日又得长老青睐啊!”有个杂役笑着喊。
那人回头一笑:“运气好罢了。”
话音未落,一个瘦弱少年从旁边冲出来,扑通跪下。
“林师弟?”青袍青年皱眉。
“求师兄开恩!那株‘凝脉草’是我三个月前在后山采的,登记簿上有名有姓!可今早我去药库领用,管事说已被你领走……我师妹重伤未愈,就等这味药续命……”
青年脸色一沉:“胡说八道。库房出药皆有印鉴,我能作假?你一个外门弟子,也敢当众污蔑内门师兄?成何体统!”
“我……我不是污蔑……我有采药时的同门作证……”
“啪!”
一记鞭子抽在他脸上。
执法堂的人来了,领头的穿黑底金纹袍,胸前绣着一把小剑。他扬着皮鞭,面无表情:“张执事有令:凡在外门区域喧哗、指认同门者,杖十,以儆效尤。”
少年被按在地上,一五一十挨打。他咬着牙不出声,血从嘴角流下来,滴在尘土里。
青袍青年站在旁边,端起随从递来的茶,吹了口气,轻轻啜了一口。
龙允低着头,继续吃饭。
他没抬头,但眼角余光一直锁着那边。他知道这种场面——黑龙阁也有。任务失败的刺客,会被拉到练刀场当众鞭刑,理由是“坏阁规”。可真正的原因,不过是有人想立威。
饭棚里没人说话。杂役们低头扒饭,像一群哑巴。
打完人,执法堂走了,青年也走了。少年被人拖走,只剩地上一滩血。
龙允吃完最后一口饭,把碗放回桶里,起身离开。
他没回棚屋,而是绕到焚香台后。那儿有块倒下的残碑,长满苔藓,正好遮身。他蹲下,从包袱里摸出炭条,在墙上补了一笔:
“辰时三刻,执法堂杖人一次,因外门弟子控诉内门私吞药材。证据确凿,反遭惩处。青袍李姓,背景深厚。”
写完,他把炭条折断,扔进草丛。
第二天中午,他回到断崖岩凸。
太阳毒,热浪扭曲视线。他趴着,眼睛盯着议事殿门口。昨天他发现西峰长老每日带刀侍从出入,南峰长老独来独往。今天他要再看一遍。
午时三刻,西峰长老出来了,穿紫金道袍,四名佩刀弟子随行。他脚步稳,背挺直,一副权势在握的模样。
又过了一盏茶,南峰长老也出来了,灰袍素带,独自一人。两人在台阶相遇,拱手寒暄。
“近日山风甚烈,师兄多保重。”西峰长老笑。
“师弟亦然,修行不易,莫要过劳。”南峰长老回礼。
两人相视而笑,转身各走各路。
龙允冷笑。
他盯着南峰长老背影,直到他转过拐角。五息之后,西峰长老一名亲信弟子悄然离队,贴着墙根跟了上去。
龙允提笔,在图侧写下:“笑面藏钩,礼崩乐存。”
第三天,他去了枯松林。
埋刀的地方没被动过。他拨开浮土,油布包还在。他没打开,只是伸手抚过刀柄上的龙鳞纹。触感冰凉,熟悉得像自己的骨头。
他想起七岁那年,在黑龙阁练刀场第一次杀人。是个逃奴,跪在地上求饶。他一刀砍下去,血喷了满脸。师父说:“刀不该有心,有心就会慢。”
他当时信了。
可现在他坐在松针堆里,右腿伤处一阵阵发烫,脑子里全是那个少年被打时的眼神。
他也曾是无根之人。家族被灭,名字被抹,若非被阁主捡走,早就烂在菜市口的血泊里。可就算成了刺客,他也没资格问一句“为什么”。
青云剑宗号称正道魁首,门下弟子诵经修法,日日讲仁义。可他们护的是谁?是一个连药都拿不到的外门弟子,还是那个喝茶看戏的青袍人?
他抬头望向山门。
烟雾缭绕,殿宇隐现,像仙境。可他知道,那里面藏着和黑龙阁一样的东西——规矩,权力,还有被压在最底下的、不会说话的人。
他低声说:“原来穿道袍的,也可能是刽子手。”
说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这句话不该从他嘴里说出来。他是刺客,是暗刃,是执行命令的刀。他不该评判谁善谁恶,不该在乎谁冤谁屈。
可他现在在乎了。
他闭眼,想压下这股情绪。可它不像伤痛那样能靠调息压住。它像一粒种子,已经在心里裂了缝。
他睁开眼,眼神变了。
不再是纯粹的执行者,而是审视者。
他站起身,拍掉裤子上的松针,走回棚屋。
墙上的图已经密密麻麻。通风口的时间窗口、巡防规律、长老动向、弟子派系……所有情报都齐了。他可以今晚就动手,钻那条缝,取玉令,完成任务。
可他现在知道,这宗门不干净。
他不知道天机阁是谁,也不知道总阁为何突然改任务类型。但他明白一点:有些事,表面是取物,背后是清洗。
他拿起包袱,检查双刀、绳索、火折子。一切就绪。
他靠墙坐下,没闭眼,只是看着屋顶漏下来的光。灰尘还在飘,和三天前一样。
他不动,也不出声。
等着天黑。
等着那个时辰到来。
风吹进来,掀了下披风。他抬手按住,指尖碰到左脸的龙鳞疤。
疤很硬,像一块烧焦的铁。
他忽然觉得,自己和这山里的外门弟子,其实没差多少。
都是被规矩困住的人。
只不过,一个穿黑衣,一个穿灰袍。
一个杀人,一个被杀。
一个在暗处,一个在明处。
但都被踩在脚下。
他把手放下,放在膝上的刀柄上。
刀还是冷的。
可他的心,已经开始发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