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山道上还浮着一层灰白雾气。龙允的脚步没停,鞋底踩在湿泥里,发出极轻的“噗嗤”声,像有人在背后悄悄挤烂一颗熟透的浆果。他右腿经脉又抽了一下,这次比昨晚重,从膝盖往上窜,像有根锈铁丝在筋肉里来回拉扯。他没停下,只是把重心往左偏了半寸,步伐压得更稳。
山路开始下坡,两旁林子稀了,松树变成杂木,枝杈横斜,挂着露水。再往前,地势开阔,能看到远处山坳里升起一缕炊烟,歪歪扭扭飘在空中,底下应该有个小村。他没朝那边走,也没靠近路边那条浅溪,只在一块风化岩后站定,解下水囊喝了一口。水是昨夜接的,混着铁腥味,咽下去喉咙发涩。他不挑,一口灌进胃里,空荡的肚子抽了下,像是提醒他还活着。
干饼只剩半块,硬得能砸核桃。他掰下一角塞嘴里,嚼得缓慢,腮帮子酸胀。吃东西的时候他没闲着,眼睛扫着四周——脚印、折断的草茎、鸟飞的方向。没有异常。没人追,没信隼,连野狗都没一只。这安静让他更累。
他记得七岁那年,第一次在黑龙阁杀人,也是这种安静。那天雨停了,练刀场的血水顺着砖缝流进下水道,没人说话,连哭声都没有。前阁主站在边上,说:“杀完人,别看尸体,看路。”他照做了,从此走路只看脚下三尺。
现在也一样。他拍净碎屑,把包袱重新捆好,动作利落,不留一点多余痕迹。银链软甲早收进包袱,外罩黑绸披风裹紧,遮住肩线轮廓。刺客不是逃犯,逃犯才慌不择路,他只是换了个方向继续走。
雾气渐散,天光从青灰转成淡白。他走出岩后,沿着山脊边缘前行。这里视野开阔,一旦有人靠近,三十步外就能察觉。但他反而放慢了脚步。任务完成了,玉令在怀里贴着胸口,凉丝丝的。按规矩,他该找个安全点藏身,等信隼来取货,顺便带回新令。
可他不想等。
他蹲下来,手指插进土里捻了捻。潮,但不烂,适合赶路。他盯着这片土看了两秒,忽然觉得可笑。自己居然在想土适不适合跑路,好像真有选择似的。去南边?北边?东入海西翻山?都不行。只要他还戴着这张面具,只要他还能握刀,就永远在一条道上走——别人画的道。
他站起身,望向西南。
那边是雍京方向。他知道。不是靠地图,是靠死人指的路。张怀安的头落地时,脸朝着西南;北漠元帅的帅帐门开在西南;就连青云剑宗的禁地出口,也对着西南。这不是巧合,是总阁的路线图,一张用命铺出来的单行道。
他吐出一口气,白雾在晨光里晃了下就散了。
右腿又抽,这次连带着腰侧旧伤一起发闷。他靠着一棵枯树站定,手扶树干,指尖抠进树皮。汗水从龙鳞疤往下淌,流到脖颈,被衣领吸住。他没擦。擦汗会留下气味,也会暴露动作节奏。刺客可以疼,不能乱。
他闭眼,数了七息,再睁眼时,视线已经平了。
前面山路拐弯处有片矮竹林,风吹过,竹叶沙沙响。他盯着看了几秒,确认不是人为。然后抬脚,继续走。步伐不变,速度不增,像一把钝刀慢慢往前推。
走到溪边时,他停下来。
水清,能照出人影。他蹲下,捧起一掬水泼在脸上。冰凉刺骨,眼皮一跳。他低头,水面晃着一张戴青铜龙头面具的脸,左脸至脖颈的暗红疤痕在晨光下像一道干涸的血河。他盯着那双眼睛——透过面具孔洞,自己的瞳孔缩得很小,像针尖。
他忽然按住刀柄。
不是因为看见什么,是因为没看见什么。水里的倒影动了,可周围没风,竹林静,连虫鸣都停了。那一瞬,他感觉有人站在背后,刀尖离背心只剩半寸。他本能要旋身反切,手已发力,却在最后一刻刹住。
没人。
身后只有山道、碎石、枯草。
他缓缓松手,掌心全是汗。
“……操。”他低骂一声,声音哑得不像话。
不是怕,是烦。连续七天没睡整觉,前三次任务间隔不超过十二个时辰,盗宝前还在窄谷躲了两个探子。他的身体早就超载,神经绷得像快断的弓弦,随便一点风吹草动都能炸。刚才那一下,是错觉,是累出来的幻觉。
可他知道,真正的危险从来不会提前预警。
他再次看向水面。倒影稳定了,眼神也沉下来。他伸手抹了把脸,把水珠甩干净,站起身。披风下摆沾了泥,他顺手拍了两下,动作机械,像每天清晨检查刀刃是否生锈。
他没再看水。
转身,继续朝西南走。
山路渐宽,能容两人并行。他走在右侧,始终贴着山壁。左边是斜坡,长满茅草,踩上去容易滑。他不赌运气,哪怕只是走路。走到一处断崖边缘时,他停下,从包袱里摸出一小截蜡烛头,捏在手里掂了掂。这是昨晚在棚屋顺的,没点过。他把它塞进岩缝,压了块小石头。
这是标记。不是给别人的,是给他自己的。万一回头要用这条路,他知道这儿有东西能烧。
他继续走。
太阳升起来了,雾散尽,山野露出本来颜色。黄土、褐石、枯树。没有花,没有绿意,连鸟都少见。这片地像是被谁啃过一遍,剩点骨头架子。他走在这片荒里,像一滴墨掉进灰堆,显眼,却不突兀。
他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下一个任务是什么?杀人?取物?还是送信?委托方还是天机阁?会不会又是那种“无因由”的活?张怀安没罪到该死,可他还是杀了。青云剑宗没人招惹他,可他还是偷了。他不在乎对错,只在乎规矩。规矩说做,他就做。
可这次不一样。
他救过那个孩子之后,规矩就开始松动。不是他想违,是总阁的命令越来越怪,节奏越来越紧,像是有人故意不让他喘气,不让他想,不让他查当年灭门的事。十八年三百七十二次任务,从没像最近这么密。前阁主说过:“活干得太顺的人,要么升,要么死。”他现在就像被推着往悬崖走,一步比一步快。
他不信命。
但他信直觉。
而他的直觉现在告诉他:下一刀,不会是普通的活。
他停下,从怀里摸出油布包,打开一角。青岚玉令静静躺在里面,玉色温润,四角云纹清晰。他盯着它看了两秒,合上,重新裹好,塞回内襟。
这东西他碰都不想碰,可他得交。
他抬头,看向西南。
阳光照在面具上,反射出一点冷光。他站着没动,像一尊石像。风吹过来,吹动披风,吹起地上的灰土。他眯眼,望着那个方向。
然后,他迈步。
步伐依旧平稳,落地无声。双刀悬在背后,刀柄龙鳞纹贴着脊梁,像一对死去的翅膀。他走得很慢,但不停。每一步都踏实,每一息都清醒。
他知道,他不能停。
停就是死。不是死于刀下,是死于等待。等信隼,等命令,等下一个不得不杀的人。他宁愿走着等,也不愿坐着等。
山路尽头,晨雾再次升起。
他走进雾里。
身影渐淡,最后只剩一个轮廓,接着是模糊的一团黑,再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山道空着,地上两行脚印,笔直朝向西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