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散得干净,山道上的脚印也干了。龙允走了一整夜,没回头,也没停。他不是在逃,是在走。刺客走路不为看风景,只为把距离踩成数字,把时间压进骨头里。
天光大亮时,他到了一处背坡洼地。几根歪斜的木桩撑着半塌的棚顶,墙是土夯的,裂得像干河床。这是猎户早年避雨用的窝棚,没人修,也没人烧,就这么烂在山腰上。他站在门口看了两秒,抬脚进去。
屋内空荡,地上铺着一层陈年松针,混着动物粪便和腐叶。角落有堆枯草,还算干。他把包袱放下,解开外披风,抖了抖灰。银链软甲藏在里面,没生锈,但摸上去有点潮。他没立刻检查,先走到墙角,用刀鞘拨开浮土——底下埋着个陶罐,是他三天前顺路藏的。打开,半块饼、一截腊肉、一小包盐粒,还有一小瓶止痛药粉。东西不多,够撑两天。
他坐下,靠墙,摘下青铜龙头面具。左脸至脖颈的暗红疤痕暴露在光下,像一块烤焦的皮贴在骨头上。风吹进来,扫过伤口,有点痒,也有点麻。他没抓,只用手背蹭了下,然后从怀里取出油布包,轻轻打开一角。
青岚玉令还在。
玉色温润,四角云纹清晰。这玩意儿不该出现在他这种人手里。它属于那些穿锦袍、摇扇子、谈经论道的主。可现在它贴着他胸口,和血痂、旧伤、汗渍混在一起,像个笑话。他盯着它看了三息,合上,重新裹好,塞回内襟。
任务完成了,但他还得走。
他不能停。
刚把面具戴回去,耳朵就动了下。
不是风声,也不是鸟叫。是金属摩擦的轻响——极细,极短,来自头顶。
他抬头。
棚顶横梁上挂着一只青铜信筒,拳头大小,表面刻着黑龙盘柱纹。那是总阁专用传令器,平时死沉,只有接到新令才会自动脱落。它本不该在这儿。他没设过接收点,也没留过标记。可它就是出现了,像从天上掉下来的催命符。
他站起身,跃起两尺,一把抓住信筒。入手冰凉,重量比上次多了半钱。他翻过来,底部火漆印完好,黑底金纹,正是黑龙阁总舵封鉴。他用拇指一推,筒身“咔”地裂开,卷轴滑出。
展开,纸黑如墨,字赤如血:
**天诛·太尉**
下面一行小字:“即刻启程,不得延误。天机阁授。”
他看完,没卷回去,就那么捏着纸,坐在地上。
太尉?
当朝太尉,掌兵部实权,位列三公,府邸建在雍京西城高坡上,门前石狮比寻常人家的门还高。他不是没见过大人物——张怀安算一个,北漠元帅也算一个——但这些人再大,也只是地方大员或外臣。太尉不一样。他是朝廷柱石,是皇帝亲信,是活着的权柄象征。
刺杀这种人,等于往朝廷心口捅刀。
而且,他还记得情报里提过一句:太尉私下豢养三百重甲护卫,全是边军退下的老兵,个个能开硬弓、穿铁甲,日夜轮守府邸四周。整个宅子被改造成堡垒,外墙加厚三尺,檐角布满机关铃索,连地下水道都装了铁栅和毒烟装置。
张怀安那点防备,在太尉府面前就像村口狗洞。
他低头看着密令,手指慢慢收紧。纸边割进皮肉,但他没感觉。脑子里转的不是怎么杀,而是为什么杀。
以往任务,总有因由。贪官、佞臣、敌国细作……哪怕目标无辜,至少有个名义。这次呢?“太尉”两个字,连罪名都没写。天机阁授?那是个影子机构,从来不下明令,只做牵线。谁委托的?为什么非得让他这个半步大宗师去动朝廷柱石?
他想起前几趟任务。节奏越来越紧,间隔越来越短。盗玉令前他刚从窄谷脱身,身上还带着箭伤;取令时又碰上护山阵异动,差点被巡山弟子发现。这不是任务,是榨人。像有人故意不让他喘气,不让他查当年的事,也不让他想。
他不信阴谋论,但他信规律。
连续三百七十二次任务,从没这么密集过。前阁主说过一句话:“活干得太顺的人,要么升,要么死。”
他现在觉得自己正被人往“死”那边推。
可他是刺客。
接单必达,不问正邪,不分朝野,不论内外。
规矩就是命。
他把密令折好,塞进信筒残壳,然后从包袱里摸出火折子,“嚓”地点燃,扔进陶罐。纸烧得快,几秒就成灰。他吹灭余火,把罐子重新埋进土里。
做完这些,他开始整理装备。
双刀“断水”“斩月”从背后解下,逐一检查刀刃。断水稍钝,他在靴底暗藏的磨石上蹭了两下,发出“沙、沙”的轻响。斩月还好,龙鳞纹刀柄没裂,握感依旧扎实。他把两把刀重新系牢,位置比之前低了半寸——这样拔刀更快,转身更稳。
银链软甲穿回身上,扣环一个个锁紧。关节处加了层牛皮垫,减少摩擦声。披风收紧,下摆裁掉两寸,防止勾绊。靴子裂了,他撕了条粗布缠住前掌,走两步试试,没问题。
他站起身,在屋里走了个来回。动作流畅,没有滞涩。右腿经脉还在抽,但已经不影响行动。他习惯了疼。七岁那年被火油泼脸时更疼,他都没哼一声。
最后,他摸了摸胸口。
玉令还在。
这东西还没交,就得带着上路。麻烦,但没办法。总阁的规矩:任务未完成交接前,物品必须随身携带。他不想破例,尤其在这种时候。
他走出棚屋,立于门外枯树下。
阳光照在面具上,反射出一点冷光。他望着西南方向。那边是雍京,是太尉府,是下一刀的落点。
他知道,强攻不行。
太尉府不是张怀安那种文官宅子,能钻排水沟、翻后墙。那是军营级别的防御体系,正面突入等于送死。他得找漏洞。人总会动,总会出门。只要离开府邸,防护必然降级。酒楼、茶肆、庙会、校场……任何公共场所都是机会。
他脑子里已经开始推演路线。太尉常去的地方有哪些?有没有固定行程?护卫如何分布?有没有盲区?他没情报,只能靠猜。但猜也得猜得准。
他想起自己曾在义庄偷听过两个税吏聊天,说太尉每月初七都会去醉仙楼见一位老友,喝半坛花雕,吃一碟酱牛肉,从不出格。那地方临街,二楼靠窗,位置显眼,适合动手。
当然,也可能是陷阱。
但他没得选。
刺客不做选择题,只做执行题。
他最后看了一眼棚屋,确认没留下痕迹。干草没乱,土没翻,连他坐过的地面都用脚抹平了。这里不会被人记住,也不会被人怀疑。
他转身,踏上通往官道的小径。
山路分岔,一条往南入林,一条往西通大道。他选了后者。
脚步平稳,落地无声。双刀悬在背后,刀柄贴着脊梁,像一对沉默的翅膀。他走得很慢,但不停。每一步都踏实,每一息都清醒。
他知道,这一趟不会轻松。
太尉不是普通人,三百重甲不是摆设,朝廷耳目也不是吃素的。他身上还有旧伤,神经绷得像快断的弦,随时可能炸。但他不能停。
停就是死。
不是死于刀下,是死于等待。等信隼,等命令,等下一个不得不杀的人。他宁愿走着等,也不愿坐着等。
太阳升高了,照在山野上。黄土、褐石、枯树。没有花,没有绿意,连鸟都少见。这片地像是被谁啃过一遍,剩点骨头架子。他走在这片荒里,像一滴墨掉进灰堆,显眼,却不突兀。
他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下一刀,会不会是最后一刀?
他救过那个孩子之后,规矩就开始松动。不是他想违,是总阁的命令越来越怪,节奏越来越紧,像是有人故意不让他喘气,不让他想,不让他查当年灭门的事。十八年三百七十二次任务,从没像最近这么密。前阁主说过:“活干得太顺的人,要么升,要么死。”他现在就像被推着往悬崖走,一步比一步快。
他不信命。
但他信直觉。
而他的直觉现在告诉他:下一刀,不会是普通的活。
他停下,从怀里摸出油布包,打开一角。青岚玉令静静躺在里面,玉色温润,四角云纹清晰。他盯着它看了两秒,合上,重新裹好,塞回内襟。
这东西他碰都不想碰,可他得交。
他抬头,看向西南。
阳光照在面具上,反射出一点冷光。他站着没动,像一尊石像。风吹过来,吹动披风,吹起地上的灰土。他眯眼,望着那个方向。
然后,他迈步。
步伐依旧平稳,落地无声。双刀悬在背后,刀柄龙鳞纹贴着脊梁,像一对死去的翅膀。他走得很慢,但不停。每一步都踏实,每一息都清醒。
他知道,他不能停。
停就是死。
山路尽头,晨雾再次升起。
他走进雾里。
身影渐淡,最后只剩一个轮廓,接着是模糊的一团黑,再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山道空着,地上两行脚印,笔直朝向西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