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的风卷着尘土,刮过雍京西街。龙允站在醉仙楼对面的屋檐下,披风裹紧身子,面具边缘压进衣领。他刚走完最后一段官道,脚底粗布缠得发沉,右腿经脉还是一抽一抽地疼,像有根铁丝在里面来回拉锯。但他没停,也没靠墙喘口气。任务来了就得做,这是规矩。
醉仙楼灯火通明,二楼雅间的窗纸映出人影晃动。他盯了半晌,听见里面传来笑声,酒杯相碰的声音,还有人拍桌子叫好。声音不大,但足够掩盖一点落地的轻响。他数了数窗框——三扇,中间那扇开了一条缝,正对街面。风从那边吹出来,带着酒气和烤肉的油味。
他动了。
几步横穿街道,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几乎没声。旁边巷口有个卖糖葫芦的老头抬头看了眼,又低头啃饼去了。没人拦他。刺客进城不需要通关文牒,尤其是这种时候。灯红酒绿的地方,谁会注意一个黑衣人往酒楼侧面绕?
他贴着墙根走,避开正门迎客的小厮。后巷堆着几筐烂菜叶,一股馊味。他踩着墙角的排水管往上攀,动作不快,但稳。每一步都试探过砖缝的承重,手指抠进石灰剥落的缝隙里。爬到二楼高度,他借力一跃,足尖点在邻楼屋脊,再一滑,整个人已伏在醉仙楼的飞檐上。
风更大了。
他趴着,不动,耳朵竖起来听里面的动静。谈话声清晰了些。
“……听说北漠那场大战,十万大军围他一人,愣是让他砍了元帅脑袋,挂在辕门三天!”一个尖嗓子说。
“扯淡!哪有人能单刀破十万?肯定是朝廷编出来吓人的。”另一个低声道,“不过这刺客确实邪门,张侍郎那晚死得多干净?一刀封喉,连护院都没反应过来。”
“嘿嘿,那也得看对手是谁。”主位方向传来一声笑,浑厚,带点傲气,“我朝甲士三百,个个能开硬弓、穿重铠。什么逆天刺客,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埋一双。野路子的东西,上了台面就是送死。”
是太尉。
龙允眼皮没眨一下。他知道这人声音,情报里录过一次。他也知道这话是冲谁说的——不是给宾客听的,是给天下人听的。朝廷要立威,就得把刺客说得再强,再神,然后再亲手打碎它。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话音刚落,有人接腔:“大人说得是。那刺客再厉害,也不过一把刀。可咱们这位龙允,可是双刀在手,据说能在夜里割断整支巡逻队的喉咙,连血都不溅一滴。”
“双刀?”太尉嗤笑,“双刀又如何?刀再多,也是刀。刀能杀人,也能被折断。真撞上我府里的铁甲阵,别说双刀,八刀也得跪着爬出去。”
满堂哄笑。
就在这笑声冲到最高的一瞬,龙允动了。
他从飞檐翻身而下,足尖一点窗台外沿,身体如断线风筝般直坠,却在触地前半尺猛然拧腰,左手撑窗框,右手已握住“斩月”刀柄。窗纸“啪”地裂开一道缝,冷风灌入。
笑声戛然而止。
屋里七个人全僵住了。太尉端杯的手停在半空,眼睛瞪着窗外那个黑影。离窗最近的幕僚刚要张嘴喊人,龙允已经踹开窗扇,整个人撞进来,双刀出鞘。
“断水”先动,挑起幕僚腰间佩刀,顺势一绞,刀锋翻转,贴着对方咽喉抹过。血线喷出,人还没倒,龙允已侧身滑步,左脚踩住尸体肩头借力,腾空跃向右侧两人。
那两人坐在靠墙位置,反应稍慢半拍。一人伸手去拔剑,另一人刚站起来,龙允的“斩月”已刺穿前者胸口,刀尖从前胸透出时,他手腕一抖,刀刃横向一划,心脏彻底搅碎。第二人惊叫出口,只发出半声,就被“断水”由下而上贯入口腔,直没至柄。
尸体往后倒,撞翻桌案,酒菜洒了一地。
龙允落地,膝盖微屈,顺势旋身,双刀收回肋下。太尉终于反应过来,猛地掀翻桌子,袖中甩出三枚铁蒺藜,同时往后退步,一脚踢开后门想逃。
龙允没追。
他站着没动,等那三枚暗器飞到面前,才微微偏头,两枚擦脸而过,第三枚被“断水”刀背轻轻一磕,叮地弹开。
然后他走了过去。
步伐不急,像平常走路。地上已有三人倒下,血漫过青砖缝隙,流向角落。乐师缩在屏风后不敢动,侍女趴在门槛边发抖。他不管她们。这些人不是目标,也不该死。
太尉退到墙角,脸色发白,手摸向腰间短斧。他还没抽出,龙允已逼近五步之内。
“你……你是黑龙阁的人?”太尉声音发颤。
龙允没答。
他抬起右手,“斩月”刀尖斜指地面,左手缓缓推出“断水”。双刀呈半月之势,刀光映着烛火,一闪。
太尉举斧格挡。
刀斧相撞,火星四溅。
龙允手腕一压,刀锋顺着斧柄下滑,瞬间削断其三根手指。太尉惨叫,斧头落地。他转身想扑门,却被龙允左脚勾住脚踝,整个人扑倒在地。
龙允跨上去,右膝压住其背,左手揪住头发,强迫他抬头。
“你不怕死?”龙允第一次开口,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太尉咬牙:“朝廷不会放过你……我府中铁甲即刻就会……”
“他们赶不到。”龙允打断,“你选了个好地方杀人。临街,热闹,没人会想到刺客敢在这里动手。”
说完,他右手高举“斩月”,刀锋反光,照见太尉瞳孔剧烈收缩。
下一秒,刀落。
一道寒光掠过脖颈,头颅滚落在桌脚边,眼睛还睁着,嘴巴微张,仿佛仍在说话。鲜血从断颈处喷出,溅在墙上,像泼了一桶红漆。
屋里彻底安静。
剩下的两名宾客瘫在地上,一个尿了裤子,另一个直接昏了过去。
龙允站起身,甩掉刀上血珠。他从怀中取出一块黑色铁牌,巴掌大,正面刻着盘龙纹,背面是黑龙阁密印。他弯腰,将铁牌轻轻放在太尉胸前,正好盖住伤口渗出的血。
做完这些,他收刀入鞘。
转身走向窗口。
楼下已有脚步声上来,大概是巡更的伙计听见动静。他不回头,也不加速,只是走到窗边,纵身一跃。
披风在夜风中展开,像一片乌鸦翅膀。他足尖在对面屋顶一点,身形几个起落,消失在街巷深处。
醉仙楼二楼,烛火摇曳。
血流了一地,混着酒水,在砖缝间蜿蜒。那枚铁牌静静躺在尸体胸口,龙纹在火光下泛着幽光。
风吹进来,吹灭了一支蜡烛。
最后一点亮光晃了晃,映出墙上几行歪斜的墨迹——不知是谁先前题的诗,写着“人生得意须尽欢”,下面一句还没写完。
字迹中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