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仙楼的风还在吹,龙允的披风却已不再翻动。他落在对面屋顶时,脚底一滑,粗布缠着的靴底蹭过瓦片,发出极轻的一声响。他没停,也没回头,膝盖一弯,顺势滚进屋脊凹处,整个人贴在阴影里,像块被丢弃的破布。
楼下的脚步声上来了。不是巡更的伙计,是铁甲靴踩在木楼梯上的闷响,三个人,腰间佩刀带钩,动作利落。他们冲进雅间时,龙允已经挪到了屋檐另一侧,借着两栋楼之间的晾衣绳,翻身滑到了后巷。
臭味扑面而来。
烂菜叶堆在墙角,污水从酒楼后厨淌出,在青石板上积成一片黑水洼。他伏在沟边,右腿经脉猛地抽了一下,像是有根烧红的铁丝在里面来回拉扯。他咬住牙,没哼声,只是把身体压得更低,几乎贴到地面上。
头顶传来火把的光。
巡防营的人举着灯进了后巷,领头的提着灯笼,照了照菜筐,又踢了一脚污水沟,骂了句:“妈的,血味都飘到街口了,人能跑哪去?”
旁边一个兵卒低声说:“听说太尉死得挺惨,头都掉了。”
“闭嘴!你他妈想掉头是不是?”
灯笼晃了几下,火光照到龙允藏身的位置。他不动,连呼吸都收住了。灯笼离他不到五尺,光扫过他的披风角,那块黑绸沾了泥水,颜色更深,像一团凝固的血。
兵卒没发现他。
他们转身走了,脚步声远去,最后消失在街口。
龙允等了足足半炷香时间,才缓缓抬起头。他摸了摸右腿,那里湿了一片,不知道是汗还是血。他没管,只把披风紧了紧,沿着墙根往南走。主街不能走,火把太多,巡逻队每隔一刻钟就过一趟。他专挑窄巷、柴垛、废弃马车底下钻,有时候贴着墙根爬行,有时候翻过低矮院墙,落地时尽量让靴尖先着地。
他知道自己在城中心,距离最近的南门还有三里路。九门已闭,城墙上有弓弩手,城内各坊设了卡子,盘查行人。他现在不是刺客,是猎物。
但他习惯了当猎物。
七岁那年,他在菜市口的血泊里爬过,双亲的尸体倒在刑台上,脖颈断口还冒着热气。那天也是这样的夜,满城灯火,百姓围观,没人救他。是他自己爬进尸堆,用指甲抠着砖缝,一点一点挪出去的。后来前阁主捡走了他,说:“这孩子命硬,适合当刀。”
现在,他又成了刀——但这次不是杀人,是逃命。
巷子越来越窄,两边民居紧挨着,屋顶几乎碰在一起。他刚拐过一个转角,前方突然亮起一盏灯。是个妇人,提着灯笼,手里端着夜壶,正要出门倒夜香。
两人距离不足五步。
龙允立刻后仰靠墙,身体紧贴墙面,披风展开,遮住大半个身形。妇人脚步一顿,灯笼微微抬起。他左手闪电般探出,轻轻托住她手腕,往下压了一寸。灯笼光随之降低,照亮了她的脚尖和地面,没扫到他的脸。
妇人愣住了。
他没看她,也没说话,只是站在原地,像一截枯木。她眨了眨眼,似乎想喊,又不敢。他依旧不动,直到听见远处传来巡逻队的脚步声,才猛地翻身上墙,足尖一点院墙顶,整个人跃入隔壁巷道。
身后传来夜壶落地的声音,接着是女人的惊叫。
他没回头,借着晾衣绳滑行一段,落地无声。他知道刚才那一瞬有多险——只要她多看一眼,只要她喊出半个字,整条街都会亮起来。但他也清楚,普通人不会追,不会查,只会关上门,缩回屋里,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这就是人间。
他继续往南走,速度比之前慢了些。右腿越来越不对劲,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他得找个办法出城,不能硬闯。南门肯定重兵把守,骑兵已经在近郊巡查,天亮前要是还在城里,就真成瓮中之鳖了。
他绕到一条横街,看见前面是条排水渠,盖着石板,每隔几尺有个透气孔。渠水从城内流向城外,最终汇入护城河。他蹲下身,掀开一块松动的石板,水流湍急,带着雨水的腥味。他伸手探了探深度,大概齐腰,底下是泥沙混合物,不算太深。
但他没急着下水。
他盯着渠口看了很久,忽然抬头望向城墙方向。那边有火光闪动,是守军在换岗。他数了数,每盏火把之间间隔二十步,弓弩手轮值半个时辰。换岗间隙,会有三息左右的盲区。
就是现在。
他脱下银链软甲,扔进旁边的垃圾堆。又解下披风,塞进排水口深处。这两样东西太显眼,一旦被发现,立刻暴露身份。他只留墨色劲装和双刀,腰间薄刃也收进靴底。
然后他趴在渠边,深吸一口气。
水冷得刺骨。
他一头扎进去,顺着水流往前匍匐。渠底泥沙翻涌,碎石刮过小腿,伤口被水一泡,疼得他差点咬破嘴唇。他闭着眼,凭感觉往前挪,中途撞到一处铁栅,缝隙只有半尺高。他屏住呼吸,肩膀先过,骨头咯吱作响,像是要裂开。他硬挤过去,手指抠着渠壁,一点一点往前爬。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有了光。
他加快速度,终于从城外出口浮出水面,滚进一片芦苇丛中。夜风吹来,湿衣贴在身上,冷得发抖。他趴在地上,喘了两口气,抬手抹了把脸,水滴顺着面具边缘流下。
他出来了。
雍京的灯火在身后连成一片,像座燃烧的牢笼。城内还在搜,街道上铁甲声不断,火把穿梭如蚁。但他已经不在里面了。
他撑着地面坐起来,右腿疼得厉害,经脉像是被什么东西绞住了。他从怀里摸出一块干肉,啃了一口,没嚼几下就咽下去。体力耗得差不多了,得尽快离开这片开阔地。芦苇荡虽隐蔽,但靠近护城河,万一有巡逻船经过,很容易被发现。
他站起身,扶着一根芦苇杆慢慢走。前方是一片野坡,长满了枯草和灌木。他记得那边有条小径,通向南郊荒庙,以前执行任务时常在那里换装歇脚。
他刚走出几步,忽然停下。
草地上有一串脚印,新鲜的,鞋底纹路清晰,是官靴。
他眯起眼,慢慢蹲下身,手指拂过脚印边缘。泥土湿润,印痕完整,说明人刚过去不久。不止一双,至少三组,呈扇形散开,像是在搜索什么。
不是巧合。
他们是冲着他来的。
他立刻转身,改走斜线,避开小径,专挑泥地和乱石堆走。每一步都试探着落脚点,避免留下明显痕迹。他不能再犯任何错,一次疏忽就能让他死在这里。
风从北方吹来,带着雨后的土腥味。他走得很慢,但很稳。他知道,真正的危险不是追兵,而是疲惫。人一累,就会犯蠢,会漏破绽,会忘记最基本的规矩。
比如:别回头。
可他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雍京的城墙在夜色中沉默矗立,像一头趴伏的巨兽。他知道,明天这个时候,全城都会贴满他的画像,悬赏令会挂满大街小巷。黑龙阁或许也会收到消息,派出死士清剿叛徒。
但他不在乎。
他现在只想活到天亮。
他继续往前走,穿过芦苇荡,踏上野坡。衣服还在滴水,冷风一吹,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摸了摸刀柄,确认“断水”和“斩月”都在。只要刀还在,他就还能杀出去。
坡顶有棵歪脖子树,枝干扭曲,像被人硬掰过。他走到树下,停下脚步。
树干上刻着一道划痕,新鲜的,是总阁标记。
他盯着那道痕看了两秒,没碰,也没擦。这是规矩——完成任务后必须留下“已阅”记号,表示情报送达。他上次留的是在南境驿站,这次是这里。
他靠着树干坐下,从怀里掏出最后一块干粮,慢慢吃着。嘴里没味,喉咙发干,但他强迫自己咽下去。他需要热量,需要力气,哪怕只多撑一刻也好。
远处传来马蹄声。
他立刻熄灭眼神,身体缩进树根凹处,右手按在刀柄上。马队由远及近,火把映出骑兵的身影,是禁军轻骑,在近郊巡查边界。他们没往这边来,沿着河岸跑了过去。
他松了口气,但手没离开刀。
他知道,这一夜还远没结束。
他抬头看向天空。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几点星光。他不认识星象,也不信命。他只知道,只要他还站着,就还没输。
他把干粮吃完,拍掉手上的渣,缓缓站起身。
右腿还在疼,但他能走。
他最后看了一眼雍京的方向,然后转身,走进山坡另一侧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