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野坡的另一侧刮过来,带着护城河的湿气和芦苇根部腐烂的味儿。龙允没动,背靠着一块半埋进土里的青石,枯草盖在身上,像一具被随手丢弃的尸体。他右腿经脉还在抽,不是那种尖锐的疼,是钝的、缠的,像有条蛇顺着筋络往上爬,时不时咬一口。
他闭着眼,但没睡。睡不着。刚逃出来的人都这样,耳朵太灵,风吹草动都像是铁甲靴踩在地上。他知道禁军轻骑已经巡过一遍,马蹄声往东去了,火把光也远了。可他还得等。刺客的规矩不是杀人的时候才管用,活下来的时候更要守——喘得太重会暴露位置,呼吸节奏乱了会影响判断,哪怕眼皮跳一下,都有可能让暗处的眼睛锁定你。
他摸了摸刀柄。“断水”还在左边,“斩月”贴着后腰。双刀都没出鞘,但随时能亮出来。他不喜欢空手等事发生,手里有刀,心就稳。
头顶的云裂开一道缝,星子漏了点光下来。他不认星宿,也不信命理,只记得前阁主说过一句:“逃命的人别抬头看天,低头找路才能活得久。”他照做了十八年,一次没抬头看过。
忽然,胸口一沉。
不是攻击,也不是幻觉。是一片东西落了下来,轻轻贴在他胸前,像秋天最后一片叶子掉进领口。他右手立刻按上刀柄,身体绷紧,连呼吸都掐住了。但他没睁眼,也没动。来的东西没带风声,没压体重,落地无声——如果是杀招,早就动手了;如果是陷阱,急也没用。
他等了三息。
然后缓缓睁开眼。
黑的。还是黑的。但他看清了那是什么:一个巴掌大的信函,墨蚕丝织成,通体漆黑,封口烙着黑龙衔尾印。这印他认得,总阁最高密令才用,三代阁主传下来的火漆配方,遇血变紫,遇水不化,烧都烧不掉痕迹。可这信……没有编号,没有署名,连开启的扣线都是平的,仿佛本就不打算让人知道它从哪儿来。
他把它拿下来,放在掌心。
冰凉。比夜风还冷。
他用拇指蹭了蹭封口,确认无毒。又用指甲挑了下边缘,没机关。这才抽出里面那张薄纸。
纸上没字。
只有一道朱砂画的残月,弯得像把倒挂的钩子。下面刻了一行小字,极细,像是用针尖划出来的:“京郊隐秘别院,肃清所有活口。”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
然后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嘲讽,就是突然笑了一下,声音低得连他自己都差点没听见。他上一次笑,还是七岁那年,在菜市口的血泊里爬着找爹娘的手时,有个醉汉踢了他一脚说“小杂种还挺能活”,他当时就咧嘴笑了一下。
现在也是。
“肃清所有活口?”他低声说,“连个名字都没有,让我去杀空气?”
他不是没接过模糊任务。三百七十二次刺杀里,三分之一连目标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只知道在哪、什么时候出现、怎么死。可这次不一样。以往再模糊,也有酬金标注,有时限,有接头人暗号,至少还能推演出背后是谁要动手。但这回……什么都没有。
更不对的是,这信怎么来的?
他刚破城防,从排水渠爬出来,一路避巡查、绕脚印、躲芦苇荡,落脚点全是临时选的。总阁分舵不可能这么快定位到他,信隼也飞不到这种荒坡死角。可这信偏偏就飘到了他胸口,像早知道他会在这块石头后面歇脚。
他抬眼扫了圈四周。
荒草伏地,枯树歪斜,远处是野坟堆,近处连个鸟窝都没有。没人跟踪,也没布置埋伏的气息。但他知道,有人在看。不是眼睛,是规则。是那个藏在黑龙阁深处、从来不露面的“总规司”——专门管密令流转、任务审核、叛徒清算的影子部门。
他们盯上他了。
自从他在南境取了青岚玉令,任务就越来越怪。先是杀人改偷物,再是连环派令不给喘息,现在直接甩一张空白死令到怀里。这不是任务,是试炼。是想看他会不会因为疲惫犯错,会不会因为疑惑违令,会不会在毫无情报的情况下乱杀无辜,背上污名。
他慢慢把纸条凑近脸,对着月光又看了一遍。朱砂的颜色很正,残月的弧度恰好避开黑龙印的阴影。这种细节,只有老手才会注意。说明写令的人懂行,而且不想让他看漏。
他把纸条捏成一团,掌心发力,内息一震。
火光闪了一下。
灰烬从指缝间飘出去,被风卷走,一点没落地。他看着那些黑点飞进草丛,心想:你们想看我疯?想看我疑神疑鬼?想让我自己跳出来说“这规矩不对”?
做梦。
他是刺客。规矩就是命。他可以死,但不能违令。
可就在他准备起身时,手指忽然顿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刚才烧纸的时候,火光映了一下内侧的皮肤。那一瞬间,他看见自己掌纹的走向,竟然和那道残月的弧线……重合了一截。
不是巧合。
他猛地抬头,望向雍京方向。
城墙还在,灯火未熄。他知道城里现在一定乱成一团——太尉死了,巡防营满街抓人,刑部调案卷,丞相府派人查线索。而他,本该是他们全力追捕的目标。
可总阁却在这个节骨眼上,给他下了个谁都不知道的密令。
为什么?
是为了让他转移视线?还是……根本不在乎他杀没杀太尉?
他慢慢收回目光,靠回石头上。
右腿又开始抽了。他没管,只是把双刀的位置重新紧了紧,确保拔刀时不会卡住。衣服还是湿的,贴在身上发冷,但他已经感觉不到寒意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来回撞:
这一单,谁委托的?
按规矩,他不该问。刺客只管执行,不问缘由。可这一次,他心里头第一次冒出个声音——
要是这规矩,本身就是冲你来的呢?
他没继续想下去。想了也没用。他现在能做的只有两件事:要么扔了刀,当个普通人逃一辈子;要么接令,去那个什么“隐秘别院”,把里面所有人杀了,然后等着下一枚黑函再贴到他胸口。
前者,他做不到。他不是普通人,从来都不是。
后者……他未必能活下来。
他坐了很久。风停了,星移了,远处传来一声野狗叫。他终于动了。
站起来,拍掉身上的草屑,把最后一块干粮塞进嘴里,没嚼几下就咽了下去。喉咙干得发痛,但他习惯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手中的灰烬残迹,转身,朝着京郊的方向走去。
月亮钻进云层,野坡重归黑暗。那块青石静静立着,像一座没人祭拜的墓碑。
龙允的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得实。他知道前面等着他的不会是个普通院子,也不会是普通任务。但他还是得去。
刀在,令在,人就在。
至于别的……
他摸了摸左脸的龙鳞疤,没说话。
风从背后吹来,把他的黑绸披风掀起一角,又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