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背后吹来,把他的黑绸披风掀起一角,又落下。龙允没停步,脚掌踩进泥里,湿土裹住牛皮短靴的裂口,咯吱一声挤出水来。他右腿经脉还在抽,不是那种一戳就叫的疼,是老伤遇了夜气,像锈刀在骨头缝里来回拉。他习惯了。
野坡已落在身后,前方是一条荒道,没人走,也没车压,草长得比路宽,横着爬过碎石块,像是要把这条线硬生生吞回去。他顺着星移的方向走,脚步轻但不慢。刺客赶路不靠马,马太吵,也太显眼。他靠两条腿,一步一印,走得稳。
上一章烧掉的那张黑函,灰烬早被风吹没了。可掌心那道残月的弧线,他还记得。不是用眼看的,是用手指摩的——拇指从起点滑到终点,弯得刚好绕过黑龙衔尾印的尾梢。他抬头看了眼天,月亮钻进云层,只剩个影子,但他知道角度。他把脸转向西南,那儿有座无名山坳,地图上没标,猎户也不去,因为传说里面有鬼火飘。
他不信鬼。
他信令。
总阁的令,哪怕没有署名,没有编号,他也得办。三百七十二次任务,哪一次不是照做?问雇主是谁的,早就死在练刀场上了。他只管接,只管杀,只管活下来交差。这次也一样。
他贴着沟边走,避开三处巡哨。第一处在官道岔口,两个弓手蹲在窝棚里打盹,火盆将熄,烟往上飘。他趴下,腹肌绷紧,像条蛇贴地滑过十丈荒草地,连草尖都没晃一下。第二处是村口,狗在叫,他等了一炷香,看狗鼻子冲哪个方向嗅,确认自己不在下风,才绕后墙根溜过去。第三处最麻烦,是个税卡,白天收钱,夜里点灯,灯笼还亮着。他趴在灌木丛里,听里面人说话,说的是今年秋粮收成不好,上面又要加赋。他听着,心里没波澜。百姓饿不饿,和他没关系。他只关心灯什么时候灭。
灯灭了,他动身。
越往西南,路越窄。后来干脆没了路,只有兽径,歪歪扭扭钻进林子。他脱下外罩的黑绸披风,塞进怀里。布太滑,刮树会响。银链软甲也卸了,挂在枯枝上,回头再来取。现在他一身墨色劲装,袖口扎紧,腰间双刀贴实,脚底薄刃藏好。人轻了,动作也利索了。
林子里静得出奇。
没虫鸣,没鸟叫,连老鼠跑的声音都没有。按理说这季节该有夜枭扑兔,可他走了半刻钟,耳朵里只有自己的呼吸。他停下,左脚小趾轻轻点地,试了试土质。松软,潮湿,应该刚有人走过。可地上没脚印。
他眯起眼。
不对劲。
正常林子,再偏僻也有痕迹。兔子刨坑,狐狸留臊,树皮被蹭掉一块都是线索。这里却干净得像被人扫过。他蹲下,手指拨开落叶,底下是浮土,颜色一致,没有翻动过的迹象。他皱眉。这不是自然形成的。
有人清过场。
他继续往前,速度放得更慢。每一步都先探左足,重心不全落下去,随时能撤。他知道这种地方最容易埋陷坑,上面铺草盖土,看着跟真的一样,一脚踩空就完了。他不信运气,信经验。七岁开始在黑龙阁练刀,头三年就是专门学怎么走路——怎么在尸体堆里不踩到内脏,怎么在血泊中不滑倒,怎么在机关屋里走出一条活路。
他贴着一棵歪脖子松走,忽然顿住。
地面震了一下。
极轻微,像蚂蚁爬过鞋底。他没动,等了三息,又踩了一下。这次清楚了——脚下三寸,有空腔。他退后半步,捡起一根枯枝,往前轻戳。噗的一声,枝子陷进去三尺,下面果然是空的。他拔出来,枝头沾了点油光,闻了闻,是桐油。涂过防潮的木板盖坑,再铺浮沙,难怪看不出。
他冷笑一声。
这种陷阱对付普通细作够了,对他没用。他在黑龙阁挖过比这深三倍的坑,里面还插着铁刺,浇过毒液。这点小把戏,还不够他热身的。
他侧身滑过陷坑区,一共三处,位置呈品字形,显然是想逼人往中间走。他偏不。他走边缘,借树干借力,像片叶子飘过去。
再往前,墙影出现了。
一道青砖高墙,爬满藤蔓,墙头压着碎瓷片,阳光下反光,是新的。他靠近,伸手摸了摸瓷片边缘,锋利,没锈。最近三天内铺的。他抬头看檐角,几根丝线悬着铜铃,细得几乎看不见,风一吹就会响。他取出一根发带,缠在手上,又扯下一段衣角,包住刀柄。然后他借披风遮影,攀墙时用薄刃挑断丝线,动作轻巧,落地无声。
墙上涂了东西。
他闻了闻指尖,苦的,带点腥,是见血封喉的乌头膏。他没碰。这种毒他熟,阁里考核时用过,沾皮肤三息麻痹,五息瘫痪,七息窒息。他当年考了满分。
他翻过墙,落地滚肩卸力,没惊动任何机关。眼前是一座别院,不大,布局规整,屋舍完好,瓦片整齐,连檐角的兽首都没缺损。他皱眉。这种地方要是没人住,早该长草漏雨了。可这儿干净得过分,像是天天有人打扫。
他贴墙走,逐屋巡查。
厨房灶台有余灰,温度未散,锅里剩半碗粥,表面结了膜。他用刀尖挑了挑,米粒饱满,加了红枣。这不是穷人吃的。卧房床铺叠得齐整,被褥有压痕,显然是刚有人躺过。他伸手摸了摸枕头,微温。书房桌上有纸笔,墨迹未干,写的是《千字文》开头几句,字迹稚嫩,像是孩子练的。茶具摆在前厅,两盏青瓷杯,一杯见底,一杯还剩半口,茶叶浮在上面,没沉。
有人住。
但此刻不在。
他站在院子中央,环视一圈。没有护卫巡逻,没有家丁走动,连只鸡都没看见。按理说这么大的院子,至少得有两三个下人洒扫。可这里安静得像坟地。
他走到一条通向后院的长廊前,停下。
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一丝极淡的药香。他吸了口气,辨出来了——安神汤。药材配伍很熟:酸枣仁、远志、茯苓、龙骨。这是给小孩安眠用的方子,大人一般不用。他以前在别院执行任务时闻过,那次的目标是个体弱多病的知府幼子。
他瞳孔微缩。
但没动表情。
他只是缓缓抽出“断水”,刀身贴臂,另一只手搭上“斩月”的柄。双刀 ready,步伐没变,依旧平稳。他迈步走进长廊,脚步落在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廊顶有灯,没点。柱子漆色鲜亮,像是新刷的。两侧窗纸完整,没破洞。他一路走到尽头,面前是扇门,雕花木门,门缝透不出光。他知道这后面就是暖阁。他听过这类建筑的叫法,富贵人家给体弱的孩子单独设的屋子,冬暖夏凉,避风隔尘。
他停在门前。
左手按刀,右手缓缓推向门板。
门没锁。
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里面的气息扑面而来——暖的,混着药味、奶香、还有一点孩童睡醒后的汗味。他站在门口,没进去。
他知道规矩。
也知道命令。
“肃清所有活口。”
一个字不多,一个字不少。
他抬脚,跨过门槛,一只脚在内,一只脚在外。身体绷紧,像拉满的弓。只要里面有人,他能在半息内出刀,三息内完成斩杀,五息内撤离。
可他没动。
因为他听见了。
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吸声。
不是成人的,是孩子的。短促,均匀,带着睡意。
他站在那里,像尊雕像。
风从身后吹来,穿过长廊,掀动他的衣角。他没感觉。
他只记得自己七岁那年,在菜市口的血泊里爬着找爹娘的手时,有个醉汉踢了他一脚说“小杂种还挺能活”,他当时就咧嘴笑了一下。
现在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