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缝里的呼吸声还在。
短,轻,匀,像猫崽子在暖炉边打盹。龙允没动,一只脚在内,一只脚在外,门槛压着靴底的裂口,硌得脚心发麻。他不觉得疼,只是清楚地知道那点不适——这说明他还活着,还站在执行任务的路上。
他跨了进去。
动作很慢,像是怕踩碎地板上的影子。木地板没发出声音,但药味浓了。酸枣仁、远志、茯苓,还有点龙骨粉的腥气。这汤不是随便熬的,是天天喝的那种。墙角矮几上摆着个青瓷碗,半干的残渣黏在碗底,边缘结了一圈白霜,显然是刚喝完不久。
烛火晃了一下。
灯芯炸了个小火花,光晕跟着抖了半寸。就在那一瞬间,他看见了。
孩子坐在矮榻边,背对着门,头微微低着,下巴快碰到膝盖。穿的是素白中衣,袖口磨得发毛,领子歪了,露出一截细得不像话的脖颈。怀里搂着个布偶,灰扑扑的,一只眼睛掉了线,另一只被小手死死攥着,几乎揉成一团。
龙允往前挪了两步。
左脚落地时,鞋底薄刃蹭到一块松动的地板,发出极轻微的“吱”声。孩子睫毛颤了颤,手指收紧,布偶的破耳朵被捏得更扁。但他没醒,只是把脸往膝盖里埋了埋,像是冷了。
龙允停住。
他的左手一直按在“断水”的刀柄上,右手原本搭在“斩月”上,现在却慢慢滑开了。掌心有汗,湿漉漉地贴着皮革。他不动声色地把手背擦过腰侧,抹掉湿意,再重新握紧刀柄。这是他十八年来第一次在任务中出汗。
他不是怕。
他只是……不习惯。
眼前这个东西,不该出现在他的刀下。他杀过的人,从七岁开始数,三百七十二个。有贪官污吏,有江湖巨擘,有皇室供奉,也有藩镇大将。他们死前什么样?有的跪地求饶,有的怒骂不止,有的闭目等死,还有的临了还要算计一把,想用毒针反杀。他都见过。
可没人像这个孩子。
这孩子什么都不懂。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这院子为什么这么干净,不知道外面有多少人想他死,更不知道门口站着一个能一刀劈开山石的刺客。他就只是坐着,抱着个破布偶,等着药劲上来,然后睡过去。
干净得不像话。
龙允又往前半步。
这次地板没响。烛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上,像一把出鞘一半的刀。孩子的影子很小,缩在角落,头低着,像随时会散架的纸人。他能看清那孩子的后脑勺,头发稀软,没梳好,几缕乱发翘着,像是自己胡乱抓的。耳垂很薄,透着点血色,像要碎了一样。
他忽然想起菜市口那天。
那天也这么静。刽子手的刀举起来时,周围人都在看热闹。有人嗑瓜子,有人咳嗽,还有个小贩趁机卖起了糖葫芦。他爹被拖出去时,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娘被按在地上时,嘴唇动了动,好像说了什么,但他没听见。血喷出来的时候,有几滴溅到他脸上,温的,有点咸。
那时候他也坐着,坐在血泊里,没哭,也没叫。他只是看着,看着他们的脸一点点变白,看着人群散去,看着天黑。
后来那个醉汉踢了他一脚,说:“小杂种还挺能活。”
他咧嘴笑了。
现在也是。
他站在暖阁里,像个木头桩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心里有个地方,正一点点裂开。
他不是没杀过孩子。
七岁进黑龙阁,第一年考核就是杀三个同龄的孩子。他们被关在练刀场的地窖里,饿了三天,手里各拿一把生锈的短刀。教头说,活下来的那一个,才有资格当刺客。他赢了。他记得其中一个孩子死前还在哭,说想吃娘做的饼。另一个咬了他的手,到现在左手虎口还有疤。
可那些孩子,至少是敌人。他们是被挑出来的,是来杀他的。而这个呢?
这个连站都站不稳。
他目光往下移,落在孩子的脚上。赤着,踩在地板上,脚趾头冻得发红,脚底有层薄茧,显然是常走路的。旁边放着一双旧布鞋,鞋尖破了,补丁打了三层,针脚歪歪扭扭,像是他自己缝的。
没人管他。
至少现在没人。
龙允的右手又松了。
这一次,他没立刻握回去。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骨节粗,指腹有茧,虎口有疤,手腕上有道旧伤,是三年前刺杀北漠将军时留下的。这是一双杀人的手,砍下过三百七十二颗头颅的手。它不该犹豫,不该出汗,更不该在这种时候,感觉到一种莫名其妙的累。
他闭了下眼。
再睁开时,视线落在孩子的眉心。
那里很平,没有皱过,也没有被吓过。皮肤很嫩,有点干,可能是药喝多了。眉毛很淡,像是还没长开。睫毛很长,垂着,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盯着那里,看了很久。
他知道这就是目标。
命令说“肃清所有活口”,而这个孩子,是这院子里唯一的活口。厨房的粥还温着,书房的墨迹未干,茶杯里的茶叶还没沉底——可人呢?巡哨、陷阱、机关,全都为了保护这个孩子?还是为了困住他?
他不清楚。
他也不该清楚。
他只知道,只要再往前一步,拔刀,出招,收刀,转身离开。整个过程不会超过三息。他能做到。
可他没动。
孩子的呼吸忽然变了调。
不再是均匀的短促,而是轻轻抽了一下,像是梦里受了惊。他小手猛地一紧,布偶的脑袋差点被捏爆。接着,他微微侧了下头,眼皮动了动,似乎要睁眼。
龙允全身肌肉瞬间绷紧。
不是戒备,也不是准备出刀,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僵直。他甚至没意识到自己的呼吸停了。他只是盯着那双眼皮,盯着那根即将抬起的睫毛,盯着那个可能即将到来的、完全无知的注视。
如果这孩子睁开眼,看见他——一个戴着青铜龙头面具、浑身杀气的男人——会怎么样?
会哭吗?
会尖叫吗?
还是会像当年的他一样,咧嘴笑一下?
没人教过他怎么应对这种情况。
黑龙阁不教这个。师父只说:“任务就是任务,目标就是目标,别问为什么,别管是谁。” 他照做了十八年,从没出过错。
可现在,错觉来了。
他觉得这屋子太安静了。不是那种没人说话的静,而是那种——全世界都停下来了,就为了等他做决定的静。烛火不跳了,影子不晃了,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变得特别响。
咚。咚。咚。
三下。
他眨了下眼。
汗水顺着太阳穴滑下来,流进耳后,有点痒。他没抬手擦。他的视线依旧钉在孩子的眉心。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恨,没有怕,没有求生的欲望,甚至连梦都没有。就是一片空白。
纯粹的空白。
他忽然觉得累。
不是腿伤那种疼,也不是连轴转任务的乏,而是一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累。像是走了太久的路,突然发现目的地根本不存在。
他站在这里,是为了杀人。
可杀这个人,有什么意义?
他不知道。
他也不该知道。
可问题是——他现在知道了。
知道这孩子不该死。
不是因为他是谁的儿子,不是因为他背后有什么势力,不是因为他将来会怎样。而是因为,他现在坐在这里,抱着个破布偶,脚趾头冻得发红,连被子都没人给他盖好。
这种人,不该死在刀下。
龙允的右手彻底松开了刀柄。
他没拔刀,也没后退。他就这么站着,一只脚在前,一只脚在后,手垂在身侧,面具下的脸没有任何表情。可他的指尖,正以一种几乎看不见的频率,轻轻抖着。
第一次。
十八年来,第一次。
他的刀,悬在了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