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天后，拂晓号再次抵达了灰烬之星轨道。
林渊站在观察窗前，看着那颗灰褐色的星球在视野中逐渐放大。距离他上次离开，不过短短十几天，但感觉却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颗星球依然被灰褐色的云层笼罩着，地表暗红色的岩浆湖在云层的缝隙中若隐若现，像是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默默地注视着他的归来。
这一次，他没有走正规的降落通道。拂晓号在轨道上释放了一枚伪装成陨石的微型登陆舱，林渊乘坐其中，以自由落体的方式穿越大气层，在夜色的掩护下无声地降落在熔炉城外的一片废弃矿区中。
他走出登陆舱，将舱体就地掩埋，然后换上一件破旧的灰色斗篷，沿着一条早已废弃的矿石运输通道，步行向熔炉城的地下贫民窟方向前进。他没有联系鸦——不是不信任，而是他不想把鸦卷入更深的危险中。这一次的行动，他打算独自完成。
地下贫民窟比他记忆中更加拥挤和混乱。狭窄的通道两侧挤满了用废铁和塑料布搭建的临时住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和烟尘味。昏暗的灯光在头顶摇曳，将行人的影子拉长成扭曲的形状。林渊压低帽檐，在迷宫般的通道中穿行，凭着从铁砧那里得到的大致方位，向贫民窟的更深处走去。
书翁的藏身处比铁砧的工坊还要偏僻。它位于贫民窟最底层的一条死胡同的尽头，一扇几乎与墙壁融为一体的锈蚀铁门后。如果不是铁砧给了他准确的描述，林渊几乎要从门前走过而没有察觉。
他站在铁门前，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伸手在门上敲了三下——停顿——又敲了两下——停顿——再敲一下。这是铁砧告诉他的暗号，据说是守夜人时代流传下来的古老联络方式。
门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地面上拖曳。然后，一个苍老而沙哑的声音从门后传来，带着一种仿佛来自远古的疲惫：“谁啊……打扰一个老头子睡觉，可不是什么礼貌的行为。”
“晚辈林渊，守夜人试炼通过者，前来拜见书翁前辈。”林渊恭敬地回答。
门后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铁门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缓缓打开了一条缝隙。缝隙中露出一只浑浊的、覆盖着一层白翳的眼睛——那只眼睛几乎看不见东西，但它却仿佛能穿透林渊的外壳，直视他的灵魂深处。
“守夜人的试炼……通过了？”那个声音喃喃自语，带着一丝难以置信，“三千年了……居然真的有人通过了……”
铁门缓缓打开，露出了门后的景象——一间堆满了各种书籍和数据存储设备的狭小空间，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纸张和电子元件老化后的特殊气味。在房间的中央，一个佝偻的身影坐在一张堆满了书的旧沙发上，身上裹着一条打满了补丁的毯子。
那是一个极其苍老的老人，老到几乎看不出年龄。他的皮肤干瘪如树皮，布满了深深的皱纹和老年斑。他的头发已经完全脱落，眼窝深陷，那双覆盖着白翳的眼睛虽然看不见，却依然准确地“注视”着林渊的方向。
“进来吧，孩子。”书翁的声音沙哑而温和，“把门关上。外面风大。”
林渊闪身进入，将铁门在身后关上。房间内陷入了一片安静的昏暗，只有一盏散发着微弱暖黄色光芒的小灯在书堆间闪烁，为这个狭小的空间提供着唯一的光源。
他在书翁对面的一个旧木箱上坐下，与这位守夜人最后的史官相对而坐。两人之间隔着堆积如山的书籍和卷轴，像是隔着一道由知识堆砌而成的城墙。
“前辈，”林渊开门见山地说，“我来这里，是想向您请教一个人的真实身份。”
书翁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在叹息：“你是想问黑皇后的事吧？”
林渊微微一怔：“您知道？”
“我虽然眼睛瞎了，但耳朵还没聋。”书翁轻轻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而且，我这里装着的东西，比你们年轻人用眼睛看到的要多得多。”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关于黑皇后的真实身份……我确实知道一些。但那些事情，牵扯到守夜人历史上最黑暗的一页。你真的准备好要听了吗？”
林渊没有犹豫：“无论真相多么黑暗，我都必须知道。”
书翁又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点了点头：“好吧。”
他伸出手，从身边的书堆中摸索出一本封面已经残破不堪的古籍，翻开其中一页，用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已经模糊不清的文字，像是在触摸一段尘封的记忆。
“三千年前，守夜人的大长老——也就是最后一代正统大长老——曾经收过一名弟子。那名弟子天赋异禀，聪慧过人，短短数年就掌握了常人需要数十年才能领悟的知识和力量。大长老对她视如己出，倾囊相授，甚至一度考虑将她立为自己的继承人。”
“那名弟子，叫做‘曦’。”
书翁的手指停在古籍的一页上，那里有一幅手绘的肖像画——画中的少女年轻而美丽，眉眼温柔，嘴角带着一抹恬静的微笑。但那双眼睛中，却仿佛藏着某种深不见底的东西。
“曦在一次远征中失踪了。所有人都以为她死了，大长老也因此悲痛了很长时间。”书翁的声音变得低沉而缓慢，“但我知道——她没有死。”
“她被深渊吞噬了。”
林渊的瞳孔微微收缩：“被深渊吞噬？”
“那是一次针对深渊教团前身的清剿行动。”书翁说，“曦带领着一支精英小队，深入了一个刚刚被发现的空间裂隙——那是深渊力量第一次在银河系中显现。那场战斗中，曦的小队全军覆没，她本人也被裂隙中涌出的黑暗能量吞没。”
“所有人都以为她死了。但深渊没有杀死她，改造了她。”
书翁的声音变得沙哑而沉重：“当曦再次出现时，她已经不再是原来的那个曦了。她的身体被深渊能量侵蚀，她的心智被黑暗扭曲，但她保留了所有的记忆和智慧，甚至比以前更加强大。她带着对守夜人的怨恨和对力量的渴望，创立了深渊教团，自称为——黑皇后。”
房间中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林渊坐在旧木箱上，消化着这段尘封了三千年的往事。他终于知道了黑皇后的真实身份。她曾经是守夜人最优秀的弟子，是大长老最钟爱的继承人，是一个本应成为守护者的人。但深渊吞噬了她，扭曲了她，将她变成了如今的这副模样。
他抬起头，看着书翁：“那她原来的名字——曦——还有什么含义吗？”
书翁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曦，在古语中的意思是——晨光。她是黎明之光堕入黑暗后，变成了吞噬一切的黑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