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洒在陈塘关的街巷，炊烟从家家户户的灶台升起。渔夫扛着网篓走向码头，铁匠铺前已传来叮当敲打声，几个孩童赤脚追着一只芦花鸡跑过石板路，笑声撞在屋檐下未干的咸鱼上，震得竹竿微晃。市集渐渐热闹起来，米铺掌柜掀开木门板，药肆伙计摆出新到的甘草与黄连，卖饼的妇人揭开笼屉，白雾腾起，裹着麦香飘向街心。
一名男子背着布包袱走进集市，衣裳半旧不新，鞋底沾着湿泥，像是刚从远村赶来。他在茶摊坐下，要了一碗粗茶，捧在手里吹了吹，目光扫过四周。邻座是个老农，正啃着冷馍，他便搭话：“这天气还算太平，前些日子海啸退了，总算能安心做活。”
老农点头：“是啊，总兵大人守得好，城没塌，粮也没断。”
男子轻叹一声：“可根子还在啊……听说了吗？李总兵家里那孩子，生下来就不是凡种，红光满室，哭声震天。后来闹海打死巡海夜叉，抽了龙筋，惹来四海龙王压境。若非他父子行事逆天，龙王怎会动怒？”
老农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
男子低头啜茶，声音压低：“我表兄在东海边上住，亲眼见着水军列阵，黑云压城。他们说，龙宫早有话传出来——这一劫，不在百姓，而在主将之家。若非李总兵私通妖物、护短纵子，怎会引得天怒人怨？”
周围几人耳朵都竖了起来。
“这话可不能乱讲。”卖菜的妇人插嘴，“李大人这些年清廉刚正，开仓放粮、设药棚救人，谁不知道？哪次不是自己带头捐俸禄？”
“我不是说他坏话。”男子摆手，“只是讲实情。他为人是好，可护子心切也是真。听说那孩子能在海上踏风而行，手持火枪，腰挂金圈，分明是邪术附体。寻常人家的孩子，七岁就能打得过龙宫亲卫？这不是靠爹娘教出来的，是背了什么契约才换来的本事吧？”
人群静了一瞬。
有人低声接道：“我也听人说过……闹海那天，海水倒灌，街面淹到膝盖高，我家娃差点被冲走。我当时就想，这祸事来得太巧，偏偏就在李府三少爷下海洗澡的时候……你说是不是？”
“嘘——”旁边人急忙制止，“这话可不敢明说，让衙门听见要治罪的。”
“我又没说李大人造反。”那人缩了缩脖子，“我只是纳闷，为什么偏偏是他家孩子惹出这么大的事？别人家的孩子下海几十年都没事，怎么他一去，龙宫就翻天？”
议论声如蛛丝蔓延，从茶摊传到米铺，又顺着挑担小贩的肩头飘进药肆后院。一个蹲在墙角晒太阳的老者忽然开口：“我记得清楚，那年冬天，哪吒出生时，天上没有星，只有红云压顶，三更天打雷，劈裂了城西一棵百年槐树。当时就有道士说，此子降世不合天时，将来必成大患。”
“可他昨夜还帮着守东门。”另一个声音响起，是个年轻力壮的码头工，“我亲眼看见他跳下城墙，一枪挑翻三个水鬼。若不是他，东门早就破了。”
“那是他爹逼的。”先前说话的男人不知何时已站起身，拎起包袱往西街走，边走边回头丢下一句，“虎父无犬子，打外敌是一把好手，可内里的根坏了，早晚要烂到全城。”
他身影混入人流，再未回头。
午后，日头偏南，市集热度渐退。几个妇人在井台边洗衣，一边搓着衣领一边闲谈。
“你听说没有？”一个穿青布衫的女人拧着湿衣角，“现在外面都在传，说李总兵为了保儿子，早就和南海那边达成了交易。只要不交人，龙王就不屠城。可代价是每年要献祭一对童男童女投入海中平息龙怒。”
“胡说八道！”另一人猛拍水面，“这种话你也信？李大人要是干这种事，还能在城门口立‘安民告示’？还能亲自带兵巡防？”
“可话说回来……”第三人犹豫着开口，“前两天我去药铺抓药，听见两个外地客商嘀咕，说他们在登州港看到一艘官船，夜里偷偷卸下几个麻袋，沉进了海沟。有人认出船上挂的是陈塘水军旗。”
“那又能说明什么？”第一个女人皱眉，“战后清理尸体，烧不了的自然要沉海，这是常理。”
“可他们说，那些袋子……动。”
众人一时沉默。
井台上只剩水流滴落的声音。
傍晚时分，西门守卒换岗，两名士兵扛着长矛走过空巷。其中一人低声问：“你觉不觉得这两天街上不对劲？”
“哪儿不对？”
“人少了。以前这个时辰，酒楼都坐满了，现在连灯笼都不齐。而且你看，好多人走路都绕着总兵府外围走，连正门都不敢经过。”
“可能是怕惹麻烦吧。”另一人吐了口唾沫，“毕竟上面还没给个说法。龙王虽退了，可谁知道会不会再来？万一再涨潮，第一波水还是往东门灌，咱们这些当兵的挡得住一次，挡得住十次？”
“问题是……”先前提问的士兵顿了顿，“现在不光百姓怕，连我们营里都有人嘀咕——说李大人这次能挺过来，靠的不是本事，是拿什么换了太平。”
“换什么？”
“命。”他压低声音，“说是拿城外几个村子的孩子换的。反正死不见尸，上报说是遭了水灾，谁能查证？”
两人不再说话，加快脚步离去。
暮色四合，炊烟再次升腾。城西一处荒林边缘，那名男子停下脚步。他左右查看，确认无人跟随后，从怀中取出一片泛着幽蓝光泽的鳞状符纸。指尖掐诀，轻轻一燃，青烟袅袅升起，在空中盘旋片刻，竟化作一条细小鱼形，摇头摆尾向东而去，转瞬消失于天际。
他收起灰烬，转身疾行，身影迅速没入密林深处。
城内，灯火次第亮起。一家饭馆里，夫妻二人收拾桌椅准备打烊。
“你还记得去年发大水那晚吗？”妻子一边擦桌子一边问，“那时哪吒刚闹完海，城里到处都是谣言，说要交他出去才能平息龙怒。结果李大人站上云梯，当众发誓绝不交子。那时候，大家都觉得他是条汉子。”
丈夫停下动作，望着窗外昏黄的灯笼：“可现在不一样了。那时是外敌压境，人心齐。现在是自己人开始怀疑自己人。你说……如果真是他勾结妖邪才引来灾祸，那我们这些年敬他、信他，算不算瞎了眼？”
妻子没回答，只是默默收起最后一张板凳。
同一时刻，总兵府内寂静无声。书房烛火微摇，映在墙上的一道人影端坐不动。案前摊着一份未批完的粮册，笔搁在砚边已久，墨已半凝。窗外传来更鼓声，三更将至，却无人起身吹灯歇息。
而在城北一处小院，一个曾受赈济的瘸腿老汉拄着拐杖站在门前，望着总兵府方向良久。最终，他缓缓摇头，低声自语：“我不信那些话。李大人若真有歹心，当初就不会宁死也不交出亲儿子。可……可为什么偏偏是他家出事？为什么每次灾难都绕不开他们父子？”
他闭上眼，叹息落下。
夜更深了。
东市口的布告栏前，一张新贴的安民告示被风吹得微微颤动。角落里，不知谁用炭笔潦草地写了几个字：“妖由心生，祸起萧墙。”字迹歪斜，却触目惊心。
远处城楼上，守夜士兵点燃了第四盏烽灯。火光映照下，整座城池安静如眠，唯有街巷深处，低语仍在流动，像看不见的藤蔓，悄然缠上每一户人家的心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