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天未至，东城楼的烽灯还在燃着，火光在海雾中晕开一圈昏黄。李靖立于垛口之下，手中密报尚未收起，纸角已被夜露浸得微皱。他盯着北岭方向，眉头未展。方才巡兵来报，那处废弃灶坑又冒了烟，灰烬里翻出半张未烧尽的蓝色符纸，纹路与前夜所缴如出一辙。
他抬手召来亲兵，声音压得低：“传令七哨，灯火不熄，鼓架不撤。各坊锣鼓队轮值守夜，一刻一巡。另，把西市到码头的暗渠再查一遍，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亲兵领命而去，脚步踏过青石板，渐行渐远。城内静得出奇，只有巡逻士兵的甲片轻响，间或一声号角划破长空。李靖抚了抚腰间剑柄，目光扫过城下黑沉的海面。他知道，这一夜不会太平。
果然，不到半个时辰，东门瞭望哨的鼓声骤然响起——三通急擂，短促而尖利。这是敌临警讯。
李靖立即登楼，披风在夜风中扬起一角。几乎同时，哪吒从偏营奔来，赤足踩地，火尖枪已握在手中，混天绫缠臂而动。他跃上城头，双目紧盯海面：“爹，来了？”
“来了。”李靖点头，目光冷峻，“不是大举压境，是试探。”
海雾翻涌，三艘无帆黑舟自远海逼近，船身漆黑如墨，不见旗帜，亦无灯火。舟上人影幢幢，皆覆青鳞甲，手持水矛，脚底泛起淡淡水光，竟能在浪尖行走而不沉。舟近浅滩，数十名龙族士兵跃下，踏泥疾行，直扑东门吊桥。
“目标是枢机。”李靖低声判断，“想炸桥断道，试我防力虚实。”
哪吒握紧火尖枪，指节发白：“让我出去会会他们！”
“不急。”李靖抬手制止，“你听令行事。”
他迅速挥旗调度，旗面展开，左翼箭垛后伏弓手十人，专盯持火油袋者；右翼重盾步兵二十列阵桥口，横盾成墙；中军留五十精锐为预备，随时策应。一切部署完毕，他才转头对哪吒道：“你带十人出城迎击，诱其深入，两翼夹击。记住，不追远，不恋战，逼退即回。”
哪吒应声跃下城楼，风不起尘，落地无声。他贴墙疾行，绕至吊桥侧翼，隐于石柱之后。此时龙族士兵已近桥心，两名持铁箱者正欲安放炸药，其余人分守四方，警惕四周。
哪吒猛然冲出，火尖枪横扫而出，劲风卷起沙土。一名龙兵尚未反应，枪杆已砸中肩胛，当场倒地。另一人刚举起水矛，乾坤圈脱手飞出，正中其额，闷哼一声，仰面栽倒。
余敌惊觉，纷纷围攻。哪吒腾身跃起，混天绫甩出，缠住一杆长矛猛地一拽，持矛龙兵踉跄前扑，被他顺势一脚踹入护城河。又有两人夹击而来，他旋身反手，枪尖点地借力跃起，双腿连踢，将二人踢翻在地。
龙兵见势不妙，吹响铜哨，意图撤退。但为时已晚。
左翼弓手齐发，火箭破雾射出，专挑持火油袋者。一人背袋逃窜，背上火油袋被引燃，惨叫一声，滚入河中。右翼重盾兵趁机推进，堵死退路。龙族阵型大乱，残部仓皇退回黑舟。
哪吒立于桥头，火尖枪斜指水面，喝道：“三太子在此，何人敢战！”
黑舟迅速离岸，没入浓雾之中，转瞬不见踪影。
李靖在城楼上看得清楚，待敌舟远去，立即鸣锣收兵。哪吒率众退回城内，甲胄沾湿，额角见汗，却眼神明亮。他登上城楼，将火尖枪靠在墙边，喘息道：“跑了。”
“不是怕，是任务完成。”李靖望着远海，“他们本就不为强攻，只为探我虚实。今夜一试，知我有备，便退了。”
哪吒皱眉：“就这么让他们走了？”
“走得了人，走不了证据。”李靖挥手，亲兵抬上缴获之物：一枚刻有龙纹的铜哨，三张完整蓝色符纸，还有一具未能撤离的重伤龙兵尸体。
李靖俯身查看尸体，青鳞甲下皮肤泛蓝，指尖带蹼，确为东海水族无疑。他又翻开那枚铜哨，哨身阴刻波纹，内壁有微光流转，显然是龙宫制式军器。
“不是散兵，是正规军。”他沉声道，“此次行动，必有主使。”
亲兵上前请示：“尸体如何处置？”
“焚化。”李靖下令，“防止疫病。俘虏押入地牢，严加看管，不得对外透露一字。缴获之物密封入库，暂不公示。”
副将低声提醒：“若百姓知晓龙族已兵临城下，恐再生骚动。”
“正因如此，更要稳。”李靖道，“昨夜刚平流言，今日若再起恐慌，民心必溃。只说小股水寇犯境，已被击退，无需多言。”
副将领命而去。
片刻后，李靖召集留守将士立于城楼之下，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今夜一战，非终局，乃开端。敌来我挡，理所应当。但凡敢犯我疆界者，无论何族，一律格杀勿论！”
众将士齐声应诺，甲胄铿锵。
李靖抬手，示意散队。众人有序退下，各自归岗。他转身望向海面，雾仍未散，黑舟消失的方向，隐约传来几声低哨，似是回应，又似是联络。
哪吒站在他身侧，双手扶枪，目光未移：“他们还会再来？”
“会。”李靖答得干脆，“但下次，不会再是小股。”
哪吒沉默片刻，忽道：“我不怕打。”
李靖侧目看他一眼，少年眉宇间已有战意，却不浮躁，只是沉稳地站着，像一杆插在城头的枪。
他没再多说，只拍了拍哪吒肩头，动作很轻，却有力。
城内灯火依旧明亮，五座瞭望哨鼓架竖立，守卒持矛而立。巷口铜锣悬挂，家家闭户，却无慌乱。巡逻士兵成双结对，步伐整齐，每隔一刻吹响一次号角，宣告城防仍在运转。
李靖立于东城楼，甲未卸，剑未收。哪吒伫立其侧，火尖枪斜指地面，混天绫随风微扬。父子二人并肩而立，目光凝视远海，仿佛在等下一波风起。
忽然，哪吒察觉异样，低声道：“爹，你看那边。”
李靖顺其所指望去——海雾深处，一点微光闪了一下，随即熄灭。不是火光，也不是磷火，而是一种幽蓝的、缓慢移动的光点，像是某种信号。
两人皆未动，也未出声。
那光点停顿片刻，又亮了一次，位置比先前更近了些。
李靖缓缓抬手，按住剑柄。哪吒的手也慢慢握紧了枪杆。
城楼上，第五盏烽灯仍在燃烧，火光映照下，整座陈塘关如一头苏醒的巨兽，静伏于夜色之中，獠牙隐现，只待敌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