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雾未散,东城楼第五盏烽灯仍在燃烧,火光映着湿冷的石砖。哪吒的手还握在火尖枪杆上,指尖因久持而微微发紧。他盯着远处那点幽蓝光,又灭了,像是被什么遮住。李靖站在他身侧,按剑不动,目光如钉。
忽然,那光再亮,却不再是孤点。
它升了起来,不是信号,而是一朵虚影莲花自雾中浮现,层层绽开,清辉流转,照得海面泛起银白涟漪。花瓣中央,一人踏光而下,足不沾尘,衣袂未湿。
“来者何人!”哪吒横枪低喝,枪尖直指来人胸膛,混天绫随风一荡,已半缠臂膀,随时可出。
李靖抬手,止住他动作,但手仍压在剑柄之上,声音沉稳:“是师父。”
太乙真人落于城楼中央,拂尘轻挥,莲影消散,雾气退开三丈。他目光扫过二人——李靖甲胄未卸,肩头沾灰;哪吒赤足踏地,额角汗迹未干。他微微颔首:“尚知防患于未然,甚好。”
哪吒收枪靠墙,却不松劲,仍立在原地。他看了眼父亲,见李靖已上前半步,抱拳行礼,便也跟着低头,口中却问:“师父怎么这时候来了?龙族刚走,您是知道他们会来?”
太乙真人未答,只望向远海。他的眼神不像看水,倒像穿透波浪,看见更深的地方。片刻后,他才开口:“你当昨夜所见,只是龙族试探?”
李靖道:“儿已布防严密,北岭、暗渠皆设眼线,城内巡更加倍。若敌再来,必迎头痛击。”
“你只见波澜起于东海,”太乙真人摇头,“却不知三界暗流早已翻涌千年。今日之扰,不过量劫初试水温。”
哪吒皱眉:“量劫?不就是我闹海那次,您说的‘应劫而生’吗?难道还有别的?”
“龙族记仇,是其性;截教窥机,是其谋;天庭观势,是其局。”太乙真人语声不高,却字字入耳,“此乃封神量劫,非一家一姓之争,乃气运更替、大道重排。尔等父子虽得一时之胜,然风雨将至,万不可存侥幸之心。”
哪吒听得心头一紧,脱口道:“那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想让你败,想让李靖死,想让陈塘毁。”太乙真人转头看他,“也想让这人间,彻底乱起来。”
李靖神色不变,手却缓缓抚过剑脊。他知道师父从不说虚言,每一句都藏着因果。他沉声问:“既是大势,我们如何自处?”
“唯有自强。”太乙真人目光扫过二人,“你们以为击退一股小队便是胜局?若十方皆敌,天地共伐,手中长枪可护几人周全?”
哪吒握紧乾坤圈,不服道:“谁来打,我就打回去!我不怕!”
“若敌人不止一个?”太乙真人逼视着他,“若今日是龙族,明日是妖王,后日是天兵压境?你一人之力,可挡几重杀局?”
哪吒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想起昨夜那黑舟无声逼近,想起桥心安放炸药的士兵,想起自己冲出那一刻的心跳。那时他只想着打,打得对方不敢再来。可现在听师父这话,好像……远远没完。
他低头摩挲乾坤圈,圈身微凉,触感真实。可心里却空了一块。
李靖走上前一步,替他答:“请师父明示。”
“无捷径。”太乙真人语气缓了些,“勤修不辍,日夜精进。外炼神通,内修心智。警钟长鸣,方可避祸于无形。”
他顿了顿,又道:“你父子如今已有几分气象,能并肩守城,能识破阴谋,这是好事。但切记,量劫之中,最怕的不是强敌当前,而是心生懈怠。一念松动,万劫难逃。”
李靖点头:“弟子明白。”
哪吒也抬起头:“我也明白。”
“明白?”太乙真人看着他,“那你告诉我,若下次来的不是龙兵,而是整座海啸扑城,你该如何?”
哪吒愣住。
“若敌人不动手,只用言语惑众,使百姓自乱,你又如何?”
哪吒咬牙,说不出话。
“力量不在杀伐,在制局。”太乙真人声音低沉,“你能打赢一场仗,未必能守住一座城。能守住一座城,未必能护住一方人心。这才是真正的修行。”
哪吒垂下手,火尖枪轻轻点地。他第一次觉得,这杆枪好像变重了。
李靖拍了拍他肩头,力道沉实。
太乙真人看向远方天际,云层低垂,似有雷光隐现。他不再多言,只道:“吾去后,汝父子当勤修不辍,勿因小胜而怠,勿因暂安而弛。”
话音落下,脚下莲台再起,清光缭绕,托起身影。他身形渐淡,衣袍化作金点,随风飘散,最终没入云层,不见踪影。
城楼上恢复寂静。
风火轮余温未散,混天绫轻扬一角。哪吒望着天空良久,低声问:“爹,他说的‘更多挑战’……到底是什么?”
李靖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身走向城楼阶梯,脚步沉稳。哪吒跟上,火尖枪拖在地上,划出一道浅痕。
两人走下台阶,巡逻士兵见状纷纷行礼,无人敢问仙人为何而来。李靖只微微点头,继续前行。哪吒左右看了看,发现所有岗哨依旧在位,鼓架未撤,灯火通明。一切都和昨夜一样,可他又觉得哪里不一样了。
空气更沉了。
走到主营门前,李靖停下脚步。他抬头看了眼匾额,上面“总兵府”三字已被晨露浸润。他伸手推开木门,吱呀一声,门轴转动。
“先进去。”他说。
哪吒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东城楼。第五盏烽灯还在燃着,火光摇曳,在地上投出长长的影子。他迈步进门,木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撞击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