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天门外的风停了。
那块写着“事涉两教,容后再议”的玉简仍躺在白玉阶前,三日未动。使者佝偻着背,双膝早已麻木,手臂微微颤抖,却依旧将血书抱在怀中。他不敢倒下,也不敢起身——这是规矩,更是姿态。可他知道,这姿态已无人在意。
云层深处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如雷自海底翻涌而上。整片南天门为之轻震,守门天将脚下一晃,手中长戟差点脱手。他们惊疑抬头,只见东方海面方向,一道青光破浪而来,速度极快,撕开厚重云障,直逼天门。
来者未通报,未按礼制缓行,而是径直飞临南天门外,悬停于半空。
守门天将脸色一变,立刻喝令:“何人擅闯天门!”
那人不答,只缓缓落下。足尖触地时,脚下云砖裂开蛛网般的细纹,蔓延至三尺之外。他一身龙纹锦袍,金线绣鳞,披肩如浪卷涛生,腰束九龙带,脚踏云靴,眉宇间杀气隐现,目光如炬扫过全场。
正是东海龙王敖广。
他不再派使,不再跪呈,也不再等任何人通传。他亲自来了。
守门天将互相对视一眼,其中一人咬牙上前半步:“龙王驾临,本当迎入,但凌霄殿未开,玉帝未曾召见,还请……暂候。”
“暂候?”敖广冷笑,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锤砸落,“我儿敖丙尸骨未寒,筋为带,鳞作饰,辱我龙族千年尊严。你们让我暂候?等你们议完‘两教’恩怨,再给我一个‘容后再议’?”
他一步踏上白玉阶。
地面又是一颤。
两名天将齐声喝止:“止步!未经宣召不得近殿!”
敖广看都不看他们,朗声开口:“东海龙王敖广,有要事面奏玉帝!事关三界律法存废、神族体面存亡,请玉帝亲听陈情!”
声音穿透云层,直抵凌霄深处。
四周廊柱下原本寂静无声的仙官们纷纷探头,有的躲在回廊阴影里窥视,有的假装整理衣袖,实则竖耳倾听。没人敢出面接话,也没人敢上前阻拦。刚才还冷清如死水的南天门,此刻被一股无形的压力填满。
敖广不理众人反应,继续向上走。
每一步落下,脚下玉阶便多出一道裂痕。龙气自他周身蒸腾而起,在空中凝成淡淡的雾影,隐约可见龙形盘旋。那是他的威压,也是警告——今日若无回应,他不打算空手离开。
终于,凌霄殿外走出一名天庭使者,身穿赤色官袍,手持玉笏,神情肃然。他站在殿门前高台之上,居高临下道:“奉旨传谕:龙王所奏之事,天庭已知。然此事牵连甚广,需召集重臣商议,待时机成熟,自有定夺。请回吧。”
“请回?”敖广仰头望着那人,嘴角扬起一丝讥讽,“你可知我已在海中等了多少年?等我子被害,等血书无人受理,等一个连拾都不愿拾的玉简?”
他猛地抽出身后一卷血红卷轴,高高举起。那并非前日使者所持之书,而是全新书写,墨迹犹湿,字字皆以龙血研磨而成。
“吾子敖丙,奉巡海之命,未违天条,未犯律令,却被陈塘童子哪吒当众击杀,抽筋剥鳞,暴尸荒滩!此等恶行,若不惩处,明日谁不可屠神杀圣?今日我若不能讨回公道,明日三界之中,还有何律法可言?还有何尊严可守?”
他声音越拔越高,到最后几乎震得云层翻滚。
天庭使者面色微变,但仍强撑镇定:“龙王息怒。天庭自有裁量之权,岂能因一时激愤而妄动?请体谅大局,静候决断。”
“大局?”敖广怒极反笑,“你们口中的大局,就是看着我龙族受辱而不语?就是任由一个小儿肆意妄为,而你们装聋作哑?好!既然你们不说公道,那我也不讲情面!”
话音未落,他猛然踏地。
轰!
整座凌霄殿外的玉阶剧烈震动,裂缝瞬间蔓延十余丈,直达殿门下方。一道低沉龙吟从地底传出,仿佛有巨龙即将破土而出。云海翻腾,香炉倾倒,数位站得较近的仙吏站立不稳,连连后退。
天庭使者踉跄几步,脸色发白,厉声喝道:“敖广!你这是要抗旨不成?”
“我不抗旨。”敖广冷冷道,“我只是问一句——天庭认不认律法?若认,就惩凶正法;若不认,那就莫怪我四海联手,自行讨还!”
他这话已非请求,而是威胁。
四周仙官无不色变。有人悄悄后退,躲入偏殿;有人急忙掐诀传讯,不知向谁汇报;更有几位低阶文吏当场收起笔册,生怕记下只言片语惹祸上身。
可仍无一人敢出面应答。
敖广立于破裂的玉阶之上,锦袍猎猎,眼中怒火未熄。他不再看那天庭使者,而是直视紧闭的凌霄殿门,仿佛要透过那厚重的金扉,看到殿内端坐之人。
“我不要偏袒,只要公道。”他一字一顿,“若天庭今日不开口,明日休怪我东海封海绝贡,西海断流停雨,北海冻结万渊,南海沉舟灭灯!四海水府,从此不再听调!”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天下江河将失其序,风雨雷电将乱其时,人间将逢大旱或洪灾,百姓将陷水火。这不是单纯的报复,而是以整个三界的运转为筹码,逼迫天庭低头。
天庭使者嘴唇发抖,还想再说什么,却被敖广一眼瞪住。
“你回去告诉玉帝。”敖广缓缓收起血书,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我不是来求人的。我是来问一句话——天,还能不能管事?若能,就办;若不能,那就换人来管!”
说完,他不再上前,也不后退,就站在那裂开的玉阶中央,如同一根钉入天庭颜面的铁桩。
风再次吹起,卷动他肩上的袍角,发出猎猎声响。
天庭使者僵立片刻,终究不敢再多言,转身快步退回殿内。沉重的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南天门重归寂静。
但这一次,不再是死水般的沉默,而是一种压抑到极点的紧张。众仙官彼此对望,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惧意。他们知道,事情已经变了——从被动等待,变成了正面逼宫;从礼节申诉,升级为权力对峙。
敖广依旧站着。
他没有跪,也没有走。他只是静静地立在那里,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等待着来自凌霄殿的回应。
时间一点点过去。
云层渐厚,遮住了日光。南天门的地面映不出影子,唯有那一道道裂痕清晰可见,如同大地的伤疤。
远处廊下,一位老仙轻叹:“他这是豁出去了。”
身旁年轻些的仙人低声问:“真会出兵吗?”
老仙摇头:“不是出不出兵的问题。是天庭若不应,威信尽失;若应,又得罪阐教。左右都是难局。”
“那怎么办?”
“等。”老仙望着玉阶上的身影,“现在只能等里面的人做决定。”
而此时,敖广的目光始终未离那扇紧闭的金门。他的手指轻轻抚过龙纹锦袍的袖口,那里有一枚暗扣,藏着一枚小小的鳞片——是他儿子敖丙生前所留。
他没说出口的是,他不怕战,也不怕死。他只怕,连为儿子讨个说法的资格都没有。
所以他必须站在这里。
必须让所有人都看见——一个父亲的愤怒,可以撼动天庭的根基。
凌霄殿内,帘幕低垂。
一道模糊的身影坐在高台之后,听完了使者的禀报。殿中无人言语,只有香烟袅袅升起,在梁间盘绕成团。
过了许久,那人才轻轻咳了一声。
声音很轻,却让殿外守候的所有人都心头一跳。
敖广缓缓抬起头,望向那深不可测的宫殿内部。
他知道,那个人已经醒了。
他也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他站在原地,不动如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