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卷着咸腥味灌入龙宫深处,殿门闭合的闷响在石壁间回荡。敖广站在秘殿中央,龙袍下摆沾着未干的水渍,肩头还凝着几粒从南天门外带回来的霜花。他没有看座上三人,径直走到珊瑚柱前,手背青筋突起,五指缓缓收拢,将一根断裂的玉阶碎屑捏成粉末。
南海龙王第一个开口:“如何?”
声音不高,却像刀划过铁板。西海龙王坐在右侧,指尖搭在座椅扶手上,指节微微发白。北海龙王盘踞角落,鳞片泛着暗沉的光,一动未动。
敖广抬起头,目中无怒,也无悲,只有一片压得极低的黑云。“天庭不接玉简,不颁明诏,不作回复。”他说得平缓,一字一顿,“那道‘容后再议’的旨意,至今还攥在传谕使手里,没宣,也没烧。”
殿内空气一滞。
“也就是说,”南海龙王猛地站起,龙尾扫过地面,震得几盏琉璃灯晃了晃,“我们跪呈龙血书,他当没看见?踏裂玉阶,他当没听见?四海水脉为三界调雨供源,他当这威胁是放屁?”
“不是没看见。”西海龙王低声插话,目光落在敖广脸上,“是看见了,才更不敢动。”
“不敢?”南海龙王冷笑,“怕太乙真人烧了南天门?还是怕元始天尊一道符令压下来?他们怕的从来不是道理,是背后站着谁!我儿敖丙死时,可有人问过他是谁的弟子?是谁的血脉?”
敖广未答。他松开手,掌心碎屑簌簌落下,混入地砖缝隙。他转身面向三兄弟,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昨夜我立于白玉阶前,从暮色尽到晨光现。守门天将换了三班,香炉燃尽七炷,凌霄殿内始终无人出面。到最后,只有一个老宦官捧着空匣子出来,说‘陛下已知,静候参详’。”
“参详个屁!”南海龙王一拳砸向案几,玉石桌面应声裂开蛛网状纹路,“我们等了一夜,就等来这么一句话?他们口口声声讲律法、论公道,结果呢?强者有靠山,弱者只能吞血?龙族千年坐镇四海,统御水族,执掌潮汐雨露,如今连一声讨命都不敢应?”
西海龙王抬手制止他再说下去。他盯着敖广:“大哥,你既已归来,必是断了求援之念。那你告诉我,接下来怎么办?若天庭不管,我们自己动手?可一旦开战,便是与整个阐教为敌。乾元山不出手则罢,若出手——”
“那就战。”敖广打断他,语气如铁坠深潭。
殿内骤然安静。
“战?”西海龙王皱眉,“凭什么战?拿什么战?陈塘关有太乙真人撑腰,李靖父子已有防备,哪吒更是杀性初显。我们上次攻城折损三万水兵,精锐尽出仍不得破门。现在孤身无援,反倒要硬闯?”
“不是硬闯。”敖广一步步走回殿心,双足落地无声,却让整座秘殿仿佛下沉三分,“是让他们知道,龙族的仇,不必靠别人来报。”
北海龙王终于抬头。他的眼瞳是深海般的墨色,不开口,只缓缓叩首一次。
“我明白你的顾虑。”敖广看向西海龙王,“你也清楚我的恨。但今日我说的不是泄愤,是决断。天庭不愿管,那就别怪我们不再守他们的规矩;神仙不愿理,那就莫怪我们自己定是非。”
南海龙王咬牙:“你是说,彻底撕破脸?”
“早撕破了。”敖广冷笑,“从他们把那道旨意藏在袖子里开始,就已经选了立场。既然如此,我们也不必再装顺民,不必再行告哀之礼,不必再跪递血书。从今往后,龙族行事,只凭本心。”
西海龙王沉默良久,终于缓缓起身。他没有立刻表态,而是走向殿侧一面青铜镜——那是历代龙王用来监察人间水脉的法器,此刻镜面蒙尘,映不出任何影子。
“你说自力复仇。”他背对着众人,“可力量在哪?人心在哪?水族之中,多少部族已生退意?多少将领惧怕阐教威名?你一人能扛起四海重担,但我们三人呢?整个龙族呢?”
敖广走到他身后,伸手拂去镜面灰尘。铜锈剥落,露出底下一道细长裂痕。
“力量不在天庭,在这里。”他指着自己的心口,“也不在法宝神通,而在这里。”他又指向头顶,“只要四海龙王还在,只要还有半片龙鳞未碎,龙族就没有倒。”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三弟。
“我不求你们现在就拔剑。但我问一句:若今日之事换成你们失子,天庭照样沉默,你们会怎么做?忍?等?还是跪着求下一任玉帝开恩?”
南海龙王喉头滚动,眼中煞气翻涌。
“我做不到。”他低吼,“我做不到看着儿子死了,还要听人讲什么大局平衡!我要报仇,哪怕拼光一身修为,炸碎东海龙宫,我也要让李靖父子尝一口剜心之痛!”
北海龙王再次叩首,这一次连叩三次,额头触地,发出沉闷声响。
西海龙王闭上眼,许久,睁开时已换了一种神情。不再是犹豫,也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逼至绝境后的清醒。
“好。”他说,“既然天道不公,那就由我们重定公道。既然神仙不理,那就由我们亲手裁决。我不敢说胜算几何,但若这一战终将到来,我愿与兄长并肩。”
敖广点头。他走向殿中央那根盘龙石柱,一手按上浮雕龙头的额心。龙口微张,似欲咆哮。
“我敖广,东海之主,今日于此立誓——”他声音不高,却如潮起海底,“不借天庭一兵一卒,不求神明半道符令, solely以四海之力,以龙族之名,向李靖父子讨还血债。若有违此誓,便叫我魂散东海,永堕寒渊,不得超生。”
南海龙王上前,一手覆于敖广手背:“我南海之主,同誓。”
西海龙王踏上一步,手掌叠上:“我西海之主,同誓。”
北海龙王爬行至前,以额触地,随后昂首,龙吟般的声音第一次响起:“我北海之主,同誓。”
四股气息在殿中交汇,隐隐震动梁柱。墙角水缸里波纹一圈圈扩散,灯焰齐齐偏向一方,如同臣服。
敖广收回手,环视三弟,眼中怒火未熄,却多了一丝沉定。“今日之后,不再提告状,不再言申诉。龙族的尊严,不用别人来评。他们不给我们公道,我们就自己打出一个公道。”
南海龙王冷笑:“迟早有一天,我要让那陈塘关的孩子们,都学会在夜里听见浪声就发抖。”
西海龙王未语,只是默默将案上那份早已拟好的《请罪表》拿起,投入灯焰。纸页蜷曲焦黑,字迹化作飞灰。
北海龙王伏地不动,鳞片在昏光下泛出冷铁色泽,像一具未出鞘的兵器。
敖广最后看了一眼那面青铜镜。镜中仍是一片混沌,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不是局势,不是实力,而是心气。那种依附于天庭、寄望于律法的软弱,终于被碾碎了。
他整了整龙袍领口,未下令,未召将,未遣使。只是静静站在原地,如同礁石立于怒海之前。
殿外,海流悄然转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