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辇破开海雾，自北向南疾驰而回。水蛟双尾翻涌，搅动深流如沸，浪头高卷三丈，却压不住辇中使者心头怒火。他紧握赤玉节杖，指节发白，喉间龙息滚烫，一路未发一言。直至东海龙宫穹顶浮现于幽蓝深处，巨柱盘龙、珊瑚生辉的宫门缓缓开启，守宫夜叉见其独返，面色骤变，立即撞响退潮钟。
钟声九响，传遍四海。
议事大殿内，敖广端坐龙首宝座，鳞甲泛着冷光，龙须垂落胸前，纹丝不动。南海、西海、北海三位龙王分列两侧，皆凝神屏息。殿中香炉青烟袅袅，映得四道龙影在玉壁上交错摇曳，似争斗，又似对峙。
殿门轰然洞开。
使者踉跄步入，单膝跪地，将节杖重重顿于白玉阶前，声音沙哑：“启禀大兄……陈塘关，闭门不纳使！”
满殿死寂。
敖广眼皮微跳，未语。
使者咬牙，一字一句复述李靖原话：“若真有胆量，尽管来战。”
“砰——！”
龙爪猛然拍下，整张玄铁玉案应声碎裂，残片飞溅，砸中殿柱发出闷响。敖广腾身站起，龙尾横扫，掀翻身后九龙蟠柱灯架，火焰倾倒，燃起一片金纱帷帐。他目眦尽裂，吼声震得穹顶落尘如雨：“李靖小儿！你竟敢如此辱我！”
南海龙王霍然起身，怒吼如雷：“大兄不必再忍！即刻点兵十万，踏平陈塘！水淹十城，活捉哪吒，将其抽筋剥鳞，祭我敖丙在天之灵！”
北海龙王亦踏前一步，寒声道：“不错！我水族百万生灵，岂容一人族总兵羞辱至此？今若不战，日后谁还敬我龙族威严？”
西海龙王沉默片刻，终也开口：“天庭虽不援，但阐教已明面撑腰。此刻出兵，便是与整个昆仑为敌。胜算几何？”
此言一出，殿中躁动稍歇。
敖广喘息粗重，龙目灼灼扫视三人，良久，缓缓落座。他闭眼，龙须微微颤动，似在压制体内翻腾的暴怒。再睁眼时，声音低沉如海底暗流：“你们说得都对。可正因对，才不能动。”
他抬起手，指向南方虚空：“你们以为我看不清局势？太乙真人现身城楼，是警告。李靖拒使关门半刻，是挑衅。但他背后站着的是谁？是元始天尊门下十二金仙之一，是整个阐教的态度！此刻兴兵，不只是攻一关隘，是要掀起两教之争！”
南海龙王不甘：“难道就这般咽下这口气？”
“咽不下！”敖广猛然抬头，眼中血丝密布，“可必须压住！今日若动，明日昆仑山剑出，玉虚宫令下，四方围剿，我四海将成死海！水族覆灭，祖庙倾颓，万年基业毁于一旦！”
他顿了顿，声音渐冷：“仇要报，但不是现在。”
殿中无人再言。
唯有香炉中怨魂香徐徐燃烧，青烟盘旋而上，在殿顶凝聚成一道扭曲人形轮廓，隐约可见孩童面容，正是敖丙生前模样。四海龙王皆仰头望去，眼神复杂。
敖广缓缓起身，整了整龙袍，沉声道：“传令——校场集结，全军披甲，我要亲点三军。”
半个时辰后，东海校场。
十万水族大军列阵完毕。蛟骑兵执戟立于前排，龟丞相率文官居后，鱼兵虾将鳞次栉比，黑压压一片延伸至海沟边缘。战鼓无声，唯有铠甲摩擦之声如潮水起伏。众将昂首，目光炽热，只待一声令下，便要冲杀上岸，血洗陈塘。
高台之上，四海龙王并肩而立。
敖广负手而立，环视下方。他看见无数双眼睛中燃烧着愤怒与期待，那是属于龙族的血性，是千年尊严不容践踏的本能。他胸口起伏，喉间龙吟几欲脱口而出。
但他终究没有下令。
传令官抬手，连敲九记金锣。
咚——咚——咚——
声声入耳，如冷水浇头。原本躁动的大军渐渐安静，战鼓止息，兵器归鞘，唯有海流依旧汹涌，拍打着高台基座。
敖广开口，声音不高，却穿透全场：“今非其时！退兵归海，整军待命！”
台下死寂。
片刻后，有低吼响起，继而是更多不满的嘶鸣。一名老蛟将越众而出，跪地叩首：“大王！少主之仇不共戴天，岂能就此罢休？我等愿以死相搏，哪怕玉石俱焚！”
敖广低头看他，目光如刀：“你若死了，家中妻儿谁养？你若败了，东海由谁守护？”
老蛟将浑身一震，伏地不语。
敖广抬手，四海龙旗同时降下半尺。号角长鸣三声，低沉悲怆，象征罢兵休战。大军缓缓后撤，步伐沉重，铠甲碰撞声中夹杂着压抑的呜咽。战蛟低头归栏，炮车收回库房，唯有海浪翻腾不止，仿佛替他们喊出未尽之愤。
日影西斜，校场空荡。
四位龙王缓步走下高台，踏过湿漉漉的石阶，直入龙宫最深处——祖祠禁地。
此处无灯无火，唯有一座青铜巨鼎矗立中央，鼎腹刻满历代龙王名讳，火焰常年不熄，色呈幽蓝，乃以怨气为薪，因果为引。四人依次净手焚香，跪拜祖灵。
礼毕，敖广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卷黑帛，上书三字：哪吒。
他亲手将帛投入鼎中。
火焰骤然暴涨，由蓝转紫，鼎身震动，传出一声似哭似笑的长吟。空中浮现出一道扭曲符印，如锁链缠绕，最终沉入鼎底，不见踪影。
“此仇不共戴天。”敖广低声立誓，声音极轻，却字字如钉，“纵隔千载，亦必索还。”
南海龙王紧接道：“血债血偿，子子孙孙，永志不忘。”
西海龙王道：“因果已录，天地为证，他日必报。”
北海龙王最后合掌：“待时而动，静候其败。”
四声落定，鼎火复归幽蓝，宫殿重归寂静。
敖广未动，久久伫立鼎前，望着那团永不熄灭的蓝色火焰，仿佛要看穿千年光阴。他的龙须不再颤动，眼神却比先前更冷，更深，像海底万丈寒渊，藏尽风暴。
其余三王先后离去，脚步沉重。宫门外，各自乘云辇返回属地。南海龙王临行前狠狠砸碎一块镇海碑，西海封锁边境，下令暂停一切巡查，北海则命全军进入一级战备，兵器不入库，战舰不靠岸。
龙宫恢复表面平静。
但谁都清楚，这份平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沉默。
海面之上，风平浪静，阳光洒落波心，映出点点金光。陈塘关方向再无异象，仿佛方才那场滔天怒火从未发生。只有海底深处，那一缕幽蓝火焰仍在静静燃烧，吞噬着写满仇恨的名字。
敖广独自站在祖祠外廊，背对大海。
夕阳正缓缓沉入海渊，余晖染红半边水域，像极了当年敖丙断魂那日的血海。他望着那轮坠落的日轮，一动不动，直至最后一丝光芒消失于水平线下。
远处，一只巡海夜叉悄然游过，见龙王独立，不敢打扰，默默退去。
宫墙之内，烛火未点，唯有鼎焰微光映照着他半边脸庞。那一瞬，他嘴角似乎抽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痛到极致。
他终于转身，走入黑暗。
身后，祖祠大门缓缓闭合，铜环落锁，发出沉闷一响。
海流悄然转向，由东向西，无声无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