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星尚未隐去，海面泛着铁灰色的微光。陈塘关的灯火一盏接一盏熄灭，城中归于寂静。而在这片安宁之下，深海之处，幽蓝的水流缓缓涌动，如同沉睡巨兽的呼吸。
水晶殿内无灯自明，四壁镶嵌的夜明珠散发冷光，映照出敖广独坐的身影。他端坐于玉台之上，面前悬浮一片残破龙鳞，边缘焦黑如被火灼，中央裂开一道细纹，像是承受过某种巨力撕扯。他的手指轻轻抚过那道裂痕，指尖微颤，却不带一丝情绪。
“七岁童子，屠我嫡脉。”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总兵护子，辱我四海。此仇若忘，龙族不存。”
话音落，他抬手一招。一名虾兵躬身入殿，甲壳泛青，不敢抬头。
“传令南海、西海、北海三位龙王，即刻来见。另召谋士团，入穹厅议事。”
虾兵领命退下，脚步轻悄。敖广未再言语，只将目光重新落回那片鳞上。它微微旋转，映出海底深渊的倒影，仿佛藏着一段未散的魂魄。
不多时，脚步声自外传来。南海龙王率先步入，身形高大，鳞甲赤红如血，眉间皱痕深重。他张了张口，似要说话，却见敖广不动声色，只得闭嘴，立于左侧。随后西海龙王缓步而至，通体银白，眼神沉静，站在右侧末位。北海龙王最后到达，周身覆着淡蓝寒霜，低头不语，站定后双手交叠于前，姿态恭敬却疏离。
片刻后，五名谋士列队进入。为首的鱼须老者手持玉简，面容枯槁，双目浑浊却透着精光。他们依次站定，无人开口。
敖广终于起身。他并未立刻说话，而是绕过玉台，缓步走下三级台阶。每一步落下，地面都微微震颤。当他走到殿心，身形骤然拔高，半边身躯化为真龙之态——头生双角，颈长如蟒，蓝鳞覆体，龙尾横扫，无声地划过地面。
众龙神色微变。南海龙王握紧拳头，西海龙王垂眸，北海龙王肩头微颤。谋士们则齐齐低头，唯有首席谋士仍抬眼注视。
“尔等可知，”敖广开口，声如潮涌，“今日陈塘百姓耕田饮炊，皆踏在我儿白骨之上？”
殿中无人应答。
“他们修墙筑屋，操练士卒，建什么少年武塾，谈什么民心安定。”他冷笑一声，“可曾有人问一句，我敖丙尸骨何在？魂归何处？”
南海龙王终于忍不住：“大哥！我们岂能忍此奇耻？但太乙真人撑腰，阐教庇护，此刻若动，便是与整个正道为敌！”
“所以就该跪着？”敖广猛然转身，龙目如炬，“当年我掌东海潮汐，号令四海百族，连天庭调水也要看我脸色。如今呢？一个总兵之子杀我血脉，竟无人问罪；我亲赴南天门陈情，却被晾在阶下七日！这就是你们想要的太平？”
西海龙王低声道：“并非不愿战，而是时机未到。贸然兴兵，只会让族人白白送死。”
“时机？”敖广冷哼，“等他们羽翼更丰，等哪吒神通大成，等李靖坐稳根基，再等下去，我龙族只剩一口怨气可吞了！”
谋士团中走出一人，正是那鱼须老者。他拱手道：“启禀大君，属下以为，战不可免，然不可急。”
敖广盯着他：“讲。”
“当徐图缓进，布眼于岸，察其虚实，伺机而动。”老者语气平稳，“今陈塘关看似稳固，实则根基尚浅。李靖虽得民心，然朝廷暗中仍有不满之声；哪吒年幼，纵有神力，终究未经大阵。若我族能悄然布局，潜伏人间耳目，待其松懈之时，一举发难，则胜算大增。”
敖广沉默片刻，龙尾缓缓收拢。
“你说的‘布眼’，如何布？”
“江河渡口、市井酒肆、驿站官道，皆可遣细鳞鱼使混入。或化作游民，或附于商船，记录兵力调动、粮草出入、军令往来。只需三年五载，便可掌握其命脉所在。”
“三年五载？”南海龙王皱眉，“太久！”
“快则祸起，慢则成局。”老者不慌不忙，“若强攻，必遭反噬；若隐忍，终可致命。请大君三思。”
敖广踱步数圈，龙爪抓地，发出轻微刮响。最终，他停下脚步，望向其余三王。
“你们怎么说？”
南海龙王咬牙：“我愿随大哥，哪怕血染东海！”
西海龙王缓缓点头：“只要计划周全，我西海愿配合行动。”
北海龙王抬起头，眼中寒光一闪：“我北海诸部，听从号令。”
敖广目光扫过众人，又落在首席谋士身上。
“你刚才说，‘布眼于岸’。具体如何施行？”
“即日起，关闭龙门禁令，准许低阶族类外出历练。挑选忠勇机敏者，授以变化之术，混入凡间。重点盯住陈塘关周边三十里内所有进出人员、物资流向、城防布置。每十日回报一次，由深海信螺传递。”
“不准携带任何龙族法器，不准显露真身，不准主动挑衅。”敖广补充，“一旦暴露，立即召回，不得恋战。”
“是。”谋士躬身。
“那就这么定了。”敖广声音沉下，“此战非为逞凶，乃为正名！要让三界知晓，伤我龙族血脉者，纵是孩童，其父护之，亦难逃天网！”
话音落，他转身走向殿前玉阶。那里早已摆好一座玄冰烛台，四根冰柱环绕中央空心，内藏四海水精。
敖广抬手一挥，火焰自指尖飞出，点燃烛芯。刹那间，幽蓝火光冲起三尺，水精升腾，化作四道流光盘旋空中。
他朗声道：“今日我四海同心，立誓于此——不复此仇，龙族永堕寒渊！”
四海龙王齐步上前，各自咬破指尖，滴血入火。血珠落入焰心，顿时炸开点点星火，又被水汽裹住，凝成一枚血纹符印，悬于火焰上方。
谋士们跪伏在地，齐声低吟古咒。音节古老晦涩，回荡穹顶，引得整座龙宫微微震动。水流随之旋转，在殿中形成一道缓慢流转的漩涡。
火焰忽明忽暗，最终骤然一缩，只剩下一点幽蓝不散，静静漂浮在烛台中央。
敖广伸手，轻轻覆于那点火光之上。温度极低，却烧得他掌心发烫。
“从今日起，一切如常。”他低声说，“政务照理，潮汛照管，不得引起外界察觉。谁若泄露半句，杀无赦。”
众人齐声应诺。
会议结束，众龙陆续退去。南海龙王临行前回头看了眼那片残鳞，眼中怒火未消；西海龙王脚步沉重，似有忧虑；北海龙王走过门槛时，袖中滑出一枚小螺，迅速收入怀中。
谋士团留在最后。首席老者收起玉简，与其他四人交换一眼，默默离去。
敖广独自立于玉阶之上，久久未动。那点幽蓝火光映在他瞳孔深处，像是一颗不肯熄灭的种子。
良久，他转身步入内殿。侍者欲跟上，被他抬手制止。
“不必服侍。今日起，我闭关三日，处理海务由副官代行。”
“是。”
殿门合拢，光线被隔绝在外。敖广盘坐于寒玉台上，双手交叠于膝，闭目调息。但他脑中并无清静，只有那一声声稚嫩却嚣张的喊杀回响——
“三太子在此，何人敢战！”
他睁开眼，眸中怒意翻涌，随即又被强行压下。
不能急。
不能乱。
要等。
他知道，此刻的陈塘关正迎来清晨。炊烟升起，士兵列队，百姓下田，学堂开课。一切都显得那么安稳。
可正是这份安稳，最让他无法忍受。
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朝上。那点幽蓝火光不知何时已随他入室，静静悬浮在半空，像一颗不会跳动的心脏。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是巡逻的蟹将经过。一切如常。
敖广闭上眼，再次入定。
而在遥远的海面之下，一条细小的银鱼正悄然游出东海龙穴。它体型普通，鳞片无异，尾巴轻摆，顺着洋流南下。若有人细看，会发现它右鳍内侧刻着一道极浅的符文，遇水即隐。
它穿过礁石群，掠过沉船残骸，一路向西南方而去。
海水平静。
风未起。
云未动。
但风暴的根，已经扎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