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明，李靖已起身更衣。昨夜三更熄灯前拟好的防务清单压在案角，墨迹干透，字字清晰。他将纸卷起，塞入牛皮筒中，扣紧铜环。门外亲卫候立已久，见门开即上前接令。
“去请少将军，书房议事。”
哪吒来得很快。脚步声由远及近，踏在青砖上有力而急促。他推门进来时混天绫尚在肩头微扬，火尖枪背于身后，腰间乾坤圈轻响一声。七岁少年身形未长足，但眉目间已有战意沉凝之色。
“爹，出事了？”
李靖不答，只将银鳞取出，置于案上。晨光从窗隙斜照进来，落在那片指甲盖大小的鳞甲上，边缘符文隐约可见。哪吒俯身细看，伸手欲触，却被李靖按住手腕。
“此物来自蓬莱渡口，昨夜探子所获。渔船无牒，运粮不捕鱼，鱼群逆流三日不止。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哪吒抬眼：“龙族又来了。”
“不是又来。”李靖声音低沉，“是从未真正离开。他们借凡人之形藏踪，以控水之术引鱼为线，在我关外三十里布下耳目。这不是挑衅，是窥伺——等我们松懈，等我们内乱，等一个能一举击溃陈塘的机会。”
哪吒沉默片刻，忽然抽出火尖枪，往地上一顿：“那就让他们来！我不怕他们！”
“这不是你一人之事。”李靖站起身，走到墙边防务图前，“昔日你闹海，是我一人扛下四海怒火；今日敌暗我明，全城百姓皆在险中。你手中有枪，我手中有兵，但我们守的不是个人恩怨，是这满城灯火、千家性命。”
哪吒握枪的手慢慢松了些。他盯着地图上南线水道那处弯口，想起前些日子市井中的孩童嬉戏、校场上的老兵操练、母亲端来的热饭热菜……那些他曾不屑一顾的日常，如今却像铁索般拴住了他的躁动。
“儿愿随父，共守陈塘。”
李靖回头看他，目光如刀锋过石，终于缓了一分。他拍了拍哪吒肩头，转身提笔写下一道军令：全军即刻进入二级戒备，校场点兵，不得延误。
半个时辰后，校场上尘土飞扬。
李靖立于高台之上，身披玄甲，腰悬青铜剑。各队队长列阵听令，士卒整装待发。鼓声三通，号角齐鸣。
“自今日起，巡哨双岗轮替，每日三班，重点监控南线水域。箭楼加高加固，烽燧检修完毕，火油柴薪入库封存。所有进出关三十里者，须持通行牒，由巡检司核验画押。违者驱逐，知情不报者同罪！”
台下将士肃然应诺。
哪吒率一队精锐立于侧翼，身着金丝锁子甲，赤足踏风火轮。他挥手展开混天绫，红绸如浪翻卷，瞬间掀起一阵强风，逼得数名士兵踉跄后退。
“你们看好了！”他喝道，“若敌自海上来，我以此绫控潮截浪；若敌攀城而上，我以风火轮疾驰截杀。你们只需守住各自方位，听令行事，绝不许乱！”
说罢，他跃上城墙，风火轮一转，身影如电掠过五座瞭望台，再返校场时不过半炷香时间。众兵看得目瞪口呆，士气顿时高涨。
训练随即展开。
水岸协同防守演练中，哪吒亲自带队模拟敌袭。他命十人扮作敌军自假想登陆点逼近，另二十人据城迎敌。混天绫横空一扫，激起丈高水墙，阻断“敌军”前进路线；风火轮疾驰穿插，配合弓弩手精准射杀。一次失败，重来；两次失误，当场指正。不到半日，全队已能完成基本联动。
李靖则带另一队巡查城墙。
他逐一走过六座瞭望台，检查箭垛是否牢固，滚木礌石是否齐备，火油罐是否密封。工匠正在加固东门箭楼，他亲自登上脚手架，用手敲击新嵌入的梁柱，听其回音判断松紧。一名老匠人递上工具箱，他顺手打开，发现内衬夹层藏着一张未登记的船图。
“这图哪来的？”
“回大人，是前日修缮码头时，有个渔夫留下的，说是感谢赏钱。”
李靖将图展开，只见南线水道弯口被用朱砂圈出，旁边标注“潮弱流缓”。他不动声色，命人将图收好，另派亲卫暗查该渔夫行踪。
午后，哪吒巡视仓廪。
粮草库中堆满麻袋，干肉悬挂梁下，淡水瓮排列整齐。仓官捧册禀报：“冬储提前半月完成，米麦共计三千担，干肉八百斤，淡水五百缸，足够全城守军三个月之用。”
哪吒翻开账本，逐项核对出入记录。忽见昨日有一批柴薪入库，数量达两百捆，但无采办人签字。
“这批柴谁送的？”
“是个流浪汉，自称山中砍柴为生，愿低价卖给官府应急。”
“他人呢？”
“领了钱就走了。”
哪吒眯起眼，命人将柴捆拆开查验。果然在其中几捆内部发现潮湿痕迹，似曾长期泡水。他立即下令封锁仓库，禁止任何物资随意进出，所有新增供给必须由巡检司派人监督验收。
日落西山，父子二人于东门城楼汇合。
夜风贴面，海水平静如镜。远处市井灯火渐次亮起，炊烟袅袅，听得到孩童归家的笑语。城墙上下岗哨森然，游哨按新暗号接头，每隔一刻钟便有传令兵往返通报。
李靖抚剑而立，目光投向漆黑海面。
哪吒站在他身旁，手中轻转混天绫，一圈圈红绸缠绕指间。他低声道：“爹，只要他们在海上露头，我就让他们知道，陈塘不是好闯的。”
李靖点头：“守住城，护住人，便是胜。”
更鼓敲过两响，一名传令兵快步登楼，单膝跪地：“启禀大人，各部均已按令执行。巡海舟队已完成首次夜巡，未见异常；城门查验已设三道关卡，暂扣可疑商旅七人；文书往来皆经筛查，无泄密迹象。”
“继续严守。”李靖道，“明日卯时，我再巡一遍城墙。”
传令兵领命而去。
哪吒望着父亲疲惫却挺直的背影，忽然解下腰间乾坤圈，轻轻放在城垛之上。他没有说话，只是并肩而立，与李靖一同望向那片深不见底的海域。
城内，灯火隐现。
城外，万籁俱寂。
工匠收工归家的脚步声远去，校场最后一队士兵列队回营，仓廪门口两名守卫交换值哨，低声交谈了几句，又恢复沉默。
总兵府偏厅内烛火未熄，谋士呈上最后一份巡防简报，李靖接过翻阅，眉头微皱，提笔批注一行小字。
哪吒回到内院厢房，坐在床沿，低头摩挲乾坤圈的金属边缘，指尖划过一道旧痕——那是去年练枪时撞在石柱上留下的。
风火轮静静靠在墙角，混天绫搭在衣架上，火尖枪横置案头，枪尖朝外。
他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
云层低垂，星月无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