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呈沧携着钟仕踏云归山，一落地，脚下绵柔云絮便化作一缕淡烟，转瞬敛入她掌心，无影无踪。

方才极速御空，罡风猎猎，早已吹得钟仕发丝凌乱翻扬。他双腿酸软无力，身形一晃，干脆稳稳坐落在青石地面上，头脑阵阵眩晕。

身侧骤然响起一串清灵笑语，余呈沧眉眼弯弯，打趣道：“小七，几时换的新发型，倒是别致得很。”

不止钟仕晕沉难当，蜷在他衣襟内酣睡的云裳，方才亦是被破空狂风搅得神魂不稳，只觉周身飘摇，险些被风卷走。

钟仕定了定纷乱的心神，撑着地面想起身，可双腿发软发麻，几番尝试依旧难以站起。

恰逢此时，一缕雪白小蛇自他衣襟缝隙间蜿蜒爬出。云裳抬着小巧头颅，四下张望，似是想弄清方才颠簸动荡的缘由。

余呈沧目光落去，眼底掠过几分熟稔的暖意，稍作沉吟便轻笑出声：“哦？这不是小七养的小蛇，名叫云裳，对吧？”

认出眼前人是钟仕的同门师姐，云裳压下心底的疑惑，不再探究方才御空的异动，只轻轻吞吐着纤细的蛇信，模样温顺又乖巧。

余呈沧瞧着这通体雪白的小蛇，灵动讨喜，心中早已是喜爱十分。她素来不曾触碰过云裳，此刻心念一动，素手轻轻一翻，掌心瞬时浮起数颗圆润如豆的灵果。

灵力托着一颗颗灵果，稳稳送至云裳面前。

云裳凑近轻嗅，确认无毒无害后，便微微张口，小口小口吞食起来。余呈沧又抬手，将几颗灵果递至钟仕身前，示意他一并吃下。

钟仕张口接住，细细咀嚼。灵果入口微甜，裹挟着清润的果木幽香，咽下之后，一股精纯温和的灵气顺着四肢百骸缓缓流淌，瞬间冲淡了御空后的眩晕疲惫。

稍作调息，周身不适感尽数消散，钟仕稳稳站起身，好奇问道：“余师姐，此乃何物？灵气这般醇厚。”

“不过是我平日里攒的零嘴罢了。” 余呈沧笑意浅浅。

钟仕欣然点头。云裳亦是头一回尝到这般别致的灵食，吃得津津有味，小蛇尾轻轻晃动，满是雀跃。

休整妥当，钟仕抬眸，认真打量起眼前的洞府景致。

山腹尽头，一道石梁木构山门巍然矗立。门顶两层小巧翘檐错落有致，覆着层层青灰瓷瓦，古朴雅致。两扇厚重石门之上，镌刻着繁复精密的阵法纹路，莹润灵光顺着脉络周行流转，生生不息。山门高二丈有余，阔近一丈，气韵沉稳厚重。

“小七，这便是我的洞府，随我来。”

余呈沧迈步前行，轻声示意，钟仕紧随其后，快步走近山门。

只见她十指翻飞结印，唇间清喝朗朗：“云归岫，水还源，沧沧石门 —— 开！”

嗡 ——

低沉厚重的轰鸣响彻山腹，古老石门缓缓向两侧推移而开。

门后是一条幽深廊道，廊道两侧成片星萤草莹莹发亮，细碎微光铺就一路星河。行至尽头，穿过一座古朴青石拱门，便是一方四丈开阔的过厅。

厅内亮如白昼，洞顶洒落一片柔和的白光，不炽不烈，恰好照亮全境。过厅正中央，立着一块橙红底色、间杂白玉纹理的天然奇石，温润生光。拱门侧旁三步处，有一汪清池，山泉自岩峰涓涓滴落，源源不绝。池中生有两株异种灵莲，花叶亭亭，清雅脱俗。

过厅四壁，各辟一座拱门，分别通往洞府各处，格局规整，井然有序。

“随我来。”

余呈沧带着钟仕走向深处一座别致拱门。拱门由繁茂藤蔓缠绕而成，素白小花缀满枝蔓，层层叠叠，雅致清丽。

钟仕定睛细看，出声确认：“余师姐，这是白药藤？”

“倒是难得，小七懂得不少。” 余呈沧眼中掠过几分惊喜。

“师姐过誉了，只是略知皮毛。” 钟仕微微赧然，含笑应答。

云裳盘在钟仕肩头，打量着满眼奇花异草，心中全然分辨不出名目。但这座洞府灵气充盈、景致雅致，待着无比舒心。它暗自对比自家父母的洞府，只觉彼处如同乡野茅草小屋，而余师姐这方洞天，堪称富贵豪宅，天差地别。

穿过白药藤拱门，眼前豁然开朗，是一方七丈见方的雅致石室。

四面石壁皆被精心开凿，各司其职。一面石壁凿成层层书架，典籍密布，墨香悠远；一面石壁分割成无数方正石格，分门别类摆放着各色灵草与珍稀种子；一面石壁雕琢成水滴凹槽形制，内里整齐陈列着各式木制傀儡；最后一面石壁辟为储物工坊，整齐码放着培育灵植的器具与沃土灵壤。

钟仕踏入石室，瞬间被眼前景象震撼。此地宽阔通透，布局精妙，每一处空间都物尽其用，收拾得一尘不染、井井有条。

石室书架之下，摆着一方青灰缀深蓝纹理的石桌，桌上叠放古籍书卷，错落立着瓷瓶、玉瓶与灵草标本。桌旁置一把青竹高背椅，清雅朴素，想来便是余呈沧平日研读药典、培育灵草的常驻之地。

余呈沧未曾留意钟仕的惊叹目光，径直走向存放灵草种子的石壁。她足踏流云，身形轻飏而起，抬手拂过层层石格，专心为钟仕挑选炼体所需的全部药材。

钟仕的目光转而落向石室后侧的四片灵田。

四块灵田环境截然不同，各有规制。两块为常规温润灵壤，适宜寻常灵植生长；另外两块则刻意模拟极端地貌，一方覆冰雪寒土，一方聚燥热沙土，乱石错落，寒暑各异，恰好适配各类习性迥异的珍稀灵植。

灵田旁立着一架六尺紫檀灯架，悬挂一盏琉璃风灯，柔光长明。灯架侧旁，横置一张老紫檀云纹雕花靠背长椅，古朴精致。

灵田中央，一道人形木傀儡静静伫立，正有条不紊地浇水、松土、打理灵植，动作规整，一丝不苟。

“小七，盯着女子洞府看得入神，可不是君子所为。”

清甜笑语骤然在身侧响起，余呈沧已然选好药材落回地面，顺着他的目光望向灵田方向，眼底带着几分戏谑。

钟仕猛然回神，略带窘迫，抬手指向那道木傀儡：“师姐，打理灵田的，便是你炼制的傀儡？”

“正是。” 余呈沧颔首轻笑，“我洞府无杂役打理琐事，诸多娇贵灵植需日日精心照料，炼制几具简易傀儡代为劳作，是最省事的法子。”

钟仕心生疑惑，再度问道：“既然傀儡劳作，为何还要特设灯盏与长椅？是师姐照料灵植疲惫时休憩所用吗？”

余呈沧摇了摇头，笑意温柔：“并非为我，是为伺人所设。这具傀儡，便名伺人。”

“傀儡不是无需休憩？” 钟仕不解。

“我知晓。”

“那师姐为何……”

不等他问完，余呈沧抬手示意，打断他的疑惑，指尖轻抬，身前已悬浮起十数种炼体灵药。

“药材我已然尽数备好。”

钟仕这才想起此番前来的正事，目光骤然聚焦。只见十余种灵药皆被暖黄色灵力光团包裹，悬浮半空。余呈沧白皙手腕轻轻一挥，灵光流转，坚硬的灵草根茎、花叶转瞬化作细腻无尘的药粉。

十余团药粉光团缓缓靠拢，在她掌心相融归一，凝成一团温润饱满的光团，稳稳悬于掌间。

“小七，可有空玉瓶？”

钟仕连忙翻遍周身储物，一无所获，略带歉意道：“师姐，我未曾携带。”

“无妨。”

余呈沧单手隔空对准石桌，唇间轻吐一字法诀：“摄。”

咻的一声轻响，一枚小巧白玉瓶自石桌之上凌空飞起，稳稳落于她掌心。

她另一只手灵力轻引，动作轻柔似水，仿若拨弄流水。悬浮的细腻药粉如同蜿蜒细流，循着灵力轨迹，尽数缓缓汇入玉瓶之中，点滴不漏。

整套术法行云流水，浑然天成。

钟仕满眼敬佩，由衷赞叹：“余师姐，实在厉害。”

余呈沧闻言低低嗤笑一声，眼含温柔：“小七，倒是愈发可爱了。”

自进入洞府起，好奇心旺盛的云裳便从钟仕肩头跃下，四处游逛探索。

满眼皆是从未见过的奇景异物，最让它感兴趣的，便是那具劳作不休的傀儡。它绕着伺人转了数圈，试探性地甩动尾巴轻轻戳了戳傀儡躯体，可伺人循规蹈矩，依旧只顾打理灵植，毫无半点反应。

无趣之余，云裳又穿梭在各色灵草之间，细细打量品鉴。直至看见余呈沧周身灵光环绕，隔空取物、凝药入瓶的精妙术法，瞬间看得两眼发亮、心神向往。

它心中暗暗憧憬：若是自己也能习得这般术法，日后想吃灵食，何须辛苦用尾巴抓取，直接让美食自行飞入口中便可。

可钟仕至今未曾向师门众人道出自己能言善语、通修术法的秘密。云裳按捺住满心悸动，将这份羡慕与期许悄悄藏于心底，静静蛰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