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微透，西院阁楼的窗棂上浮着一层薄灰。苏清颜推开木门时，门轴发出滞涩的轻响，惊起檐角一缕尘烟。她未抬袖遮面，只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层层叠压的箱笼。昨夜观星台炭火未熄，暖阁中他立于星图前的身影仍在眼前——那一步之距，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近。她已不再是他观测中的变量。
她迈步而入，足音落在青砖上，轻得如同落叶。这间阁楼久无人至，梁间蛛网垂丝，箱面覆着厚尘。她记得自己昨日所言：“明日我想去西院看看。”他说：“随你。”如今她来了，不是为查账、寻迹、破局，而是为了确认一件事：那个在佛堂外站到天明的人，是否真的存在过。
第一只樟木箱锁着铜扣，她解开时指节微僵。箱中是旧时文书，字迹模糊，纸页脆黄。第二只箱内叠着几件旧袍，月白、鸦青、松花色，皆是女子衣衫，应是婚前备下的嫁衣。她合上箱盖，继续翻找。第三只箱底压着绣绷与线匣，银线尚新，丝线却已褪色。她指尖停在一只紫檀小匣上，犹豫片刻，终究未启。
最后一口桐木箱藏在墙角，半埋于阴影之中。她蹲下身，拂去表面浮尘，发现箱盖以细麻绳十字缠绕，打了死结。绳结未腐，显然是有人刻意封存。她取出袖中银剪，剪断绳索，掀开箱盖。
箱底铺着一层油纸，其上叠着一件青灰色袍服。布料已泛黄，袖口磨损，领缘褪色，但折叠整齐，四角对齐，像是被人反复抚平后才收入箱中。她认得这件衣——龙允少年时曾在画像中穿过，那时他还未被送出洛京，尚居东宫偏殿，称一声“七郎”。
她将袍服取出，置于膝上。布料触手粗糙，带着陈年霉气。她本欲放回原处，却觉内衬处略有异样厚度，似有夹层。她翻过衣襟，见腋下接缝处针脚细密，非寻常裁缝手法，倒像是亲手缝补。她抽出一根发簪，轻轻挑开线头。
油纸包落于掌心，仅拳头大小，四角折紧，外层涂蜡防潮。她剥开蜡纸，再揭油纸，露出一块饴糖。糖体早已发黑，表面布满绿斑，边缘碎裂，显然受潮多年。她不动声色，将糖移开，只见底下压着一张薄纸，墨字犹存。
纸上五字：“给颜颜。”
下方一行小字：“丙戌年三月初七，潜入丞相府西窗下，见她习《兰亭》，未敢近。”
她握纸的手顿住。
丙戌年，她十岁，父亲时任礼部侍郎，府邸尚在城南旧巷。那年春深，她每日午后于西厢临帖，窗外有槐树一株，枝叶扶疏。一日风起帘动，她闻窗下有轻响，回头望去，唯见空地一片，草叶微摇。她曾疑是猫鼠，也未深究。原来那日，他已在窗外。
她十岁，他十四。他是先帝第七子，她是丞相嫡女。身份悬殊，门户森严。他竟敢潜入相府，只为看她写字。
她低头再看那块饴糖。此物本不耐久，寻常不过数月便化，他却以三层纸包裹，涂蜡封存，藏于旧袍夹层，随身带回王府。这件衣后来被弃于西院，无人问津，但他仍将其妥善收置，连同这块早已无用的糖。
她忽然明白，为何这件旧袍会被单独存放。这不是遗物，是信物。
她将糖纸覆于心口，闭眼。记忆如水漫过堤岸——那日她写的是《兰亭序》开篇：“永和九年，岁在癸丑，暮春之初……”笔未写完，砚池忽倾，她慌忙擦拭，袖角沾墨。母亲进来责她粗心，她低头认错，眼角余光瞥见窗外树影一闪。她当时只道是风，原来是人。
原来他早就来过。
她睁开眼，指尖摩挲纸面，墨迹微凸，应是执笔极重。他写下“给颜颜”三字时，或许也曾停顿。他们从未有过童稚之约，无有青梅之誓，甚至连一面都未曾真正相见。可他在十四岁那年，已知她的名字，记下她的习字之处，藏一颗糖，留一张纸。
她不知这糖从何而来。许是宫中赏赐，许是市井所购，对他而言，已是珍重之物。他不敢现身，不敢言语，只能留下这点微末心意，藏于衣中，带离相府。此后十年，他远走黑龙阁，她订婚太子府，两人各奔东西。直到今日，这件衣重回她手。
她轻轻将糖纸折好，放入袖中。发簪重新穿入鬓间，她俯身将油纸包放回夹层，一针一线，将接缝原样缝合。针脚不如原先细密，但她尽力而为。她不能让别人发现这里曾被动过。
旧袍叠回原状，放回箱底。她起身，拂去裙上灰尘，将桐木箱推回墙角。绳结不再重系，只虚搭其上，仿佛她从未开启。其余箱笼亦归原位，绣绷盖好，紫檀匣未动。整座阁楼恢复沉寂，唯有她踩过的青砖留下淡淡足迹。
她走向窗边，推开格扇。晨光涌入，照在她脸上。院中梧桐初长，枝叶稀疏，投下斑驳影子。她立于窗前，良久未动。袖中纸片贴着肌肤，温凉如石。
她想起昨夜观星台，他望着那三颗黯淡辅星，说：“你不该活成我的劫数。”
那时她以为，他是因救她而背负因果。
如今她才懂，早在那之前，他已将她写进命里。
她未流泪，亦未叹息。只是伸手抚过窗棂，指尖沾了灰，也未擦去。
远处传来更鼓，辰时已至。府中开始走动，脚步声由远及近，似有侍女捧水而来。她听见门外轻语：“王爷吩咐，热水送至西院。”
她未回头，只望着庭院。
阳光洒在青砖地上，映出她修长的身影。她站着，像一株终于触到天光的藤，不再蜷缩，也不急攀援。她只是知道，有些根，早已扎下多年。
她转身，走向楼梯。足音落下，一层尘埃自梁间飘落，在光中缓缓浮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