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尚未褪去檐角的霜色，书房内铜壶滴漏声已断。龙允立于窗前，指节仍扣着半开的紫檀匣，玉玺静静卧在原处，金线横贯裂痕，血丝隐于漆中。他未回头，只听见身后衣料轻擦地面的声音——苏清颜正缓缓起身，左手垂落，绷带边缘渗出暗红，一滴血珠坠下，在青砖上砸出微不可察的印子。
她未包扎。
他知道她知道。
那滴血不是意外，是见证。她以身为誓，参与了一场无法回头的共谋。而此刻，这共谋已化作悬顶之剑，只待落下。
“你该离府。”他开口，声音低哑如磨过粗石，“即刻。”
她停步，未问缘由。三日前城楼刻字、昨夜血补玉玺，她早已踏进死局。知情者必死，这是权谋铁律。她只道：“如何走？”
“不必走。”他转身，眸光沉静，“你要死。”
她抬眼。
他手中多了一只白瓷碗，药汁乌黑，无气无味。忘川水——黑龙阁秘传假死药，三日脉绝如殡，七日梦回如生。他曾以此法避过三次刺杀，从未亲授他人。
她盯着那碗，不动。
“若我仍视你为棋，便不会亲手喂药。”他咳了一声，袖口微颤，苍白指尖抵住唇角，压下喉间腥甜。心脉剧痛自昨夜未歇，弈心瞳久催不散，反噬愈深。他不再掩饰，直视她双目，“此药入口，形同尸僵。三日内无人知你还活，包括王府上下。你信我？”
她不答。
他低头，就着碗沿饮了一口，药汁滑入咽喉，喉结滚动。片刻后，他展袖拭唇，再递。
她接过，仰头饮尽。
药性来得极快。她刚放下空碗，四肢便如浸寒潭，血脉渐滞，视线模糊。倒地前最后一瞬，他伸手接住，臂弯稳如旧时抱她出火场那夜。她昏去前，听见他说：“墨尘不知，顾清弦不涉，此事唯你我共担。”
再睁眼时，四周漆黑。
鼻尖是陈年泥土与干草混杂的气息，身下草席粗糙，手背触到冰冷石壁。她动不得，五感却渐渐复苏。耳边有水滴声，一滴，又一滴，敲在陶瓮里。远处似有人影坐着，轮廓在幽光中模糊不清。
她想开口，却只能发出沙哑的喘息。
那人影动了。
脚步轻至无声，停在她身侧。一只手掌抚上她后颈，力道极轻，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坚定。她本能咬合，牙齿切入皮肉，血腥味瞬间弥漫口中。
对方未退。
她松口，意识骤然清明。眼前之人面色比平日更白，眼下乌青，双目布满血丝，似三日未眠。唇角一道伤口正在流血，顺着下颌滑落，滴在她手背上，温热。
她认得这人。
九年前，洛京大雪，乱葬岗尸堆如山。她逃难至此，冻毙于尸首之间。是他掀开覆雪的破席，将她抱出。那时他也不过十七，披着玄色斗篷，眉眼冷峻，俯身看她时，说了第一句话：“我救你，便要赔你一辈子。”
此后再未提起。
她喉咙干涩，声音破碎：“你说过要赔我一辈子。”
他低头，任血滴落在她掌心，轻道：“现在开始，不算晚。”
地窖内寂静如渊。陶瓮中水滴声依旧，一滴，又一滴。她望着他，眼神不再防备，也不再试探。那层冰封了多年的隔阂，终于裂开一道缝隙。
他从怀中取出一块素帕，欲替她拭去唇边血迹。她忽然抬手，指尖触到他伤口边缘，顿住。他未动，任她触碰。片刻后，她收回手，闭眼，气息渐稳。
他坐回草席旁，手中仍握着那只空药碗。三日守候，未曾合眼。他本可命人代为照看，却执意亲至。非为监视，亦非布局——只为确认她还活着，只为等她说出那句迟来九年的质问。
外间忽有风声掠过地窖口，铁链轻响。他警觉抬头，耳廓微动，捕捉到一丝异样：瓦片轻震，非鸟栖，非鼠行，而是足尖点落之声。
他不动声色，将药碗藏入袖中，右手悄然按上腰间扇骨。扇中银针淬毒，三年未出，今日或将再染血。
她察觉动静，睁眼望他。
他摇头，示意噤声。
两人皆未言语。她半倚草席，手背沾着他血，未擦拭。他坐于旁侧，身形挺直如刃，目光锁住窖口阴影。空气凝滞，呼吸相闻。
瓦片再响，这次更近。
一道黑影掠过天窗缝隙，投在石壁上，仅一瞬即逝。他眸光微缩，指节收紧。来者轻功极高，且熟知王府巡防间隙。非寻常刺客，而是冲她而来——或为灭口，或为劫尸。
她缓缓坐起，动作迟缓，却无惧意。方才那一咬，已耗尽残力，但她不能倒在此刻。她看向他，低声道：“若他们寻的是‘死人’，便让他们找到。”
他侧目看她。
她嘴角微扬，带血：“演一场真死，如何？”
他未应，却已明白她意。若刺客见“尸”而返，便可暂退危机；若对方非要验明正身，则唯有血战。但此地狭小，他一人护她，尚可周旋。
他点头。
她闭眼，气息渐弱，仿若药效再发。他伸手探她腕脉，指尖微凉，脉搏细若游丝。他低声：“别真睡过去。”
她睫毛轻颤，未答。
他解下外袍，覆在她身上，动作轻缓。随即起身，立于窖口下方，背对石壁，静候来敌。
风止，瓦静。
整座地窖陷入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头顶传来极轻的撬动声。铁链松动，木盖微移。月光自缝隙漏下，照出一道持刃黑影。那人猫身跃下，落地无声，直扑草席。
龙允动了。
扇骨弹出，银针疾射，正中来者肩井。那人闷哼一声，匕首脱手。他未给其反应之机，欺身而上，一掌切其后颈，将其击晕在地。
一切发生在数息之间。
他未查看刺客面容，先回身看她。她仍闭眼，呼吸微弱，手背血迹未干。他蹲下，探她脉搏，确认无恙，才松一口气。
她睁眼，看向地上黑衣人。
“不杀？”她问。
“留活口。”他声音低沉，“我要知道是谁，等不及七日梦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