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点整,天刚蒙亮,街面还泛着青灰。龙允推开酒吧后门,铁门滑轨发出短促的摩擦声。他站在门口,风衣下摆被晨风掀起一角,目光扫过空荡的大厅。赵虎跟在后面,手里拎着工具箱,脚步沉稳。
施工队六点半就到了,三名工人正围在吧台前翻看设计图。领头的是个矮壮汉子,穿着沾灰的工装裤,指着图纸上的卡座区说:“这模块隔断太复杂,不如直接砌墙,省事。”
龙允没说话,走到他们中间,从怀里抽出一张对折的纸。展开后是张手绘草图,线条清晰,标注密布。他把纸铺在吧台上,指尖点在吧台位置:“不是换个灯、刷层漆,是要让人一眼认出这是新东西。”
工人低头看图。龙允的声音低而平:“吧台用深灰金属包边,底下嵌暖光条,晚上亮起来像刀刃发烫。舞台背景做渐变涂鸦,颜色从黑到红再转金,不画具体图案,只留笔触感。卡座区不用实墙,用L型软包加亚克力板,能拆能调,私密和通透都得有。”
矮壮汉子皱眉:“这跟我们平时做的不一样,材料不好找。”
“材料我来定。”龙允说,“你们只管照图做。错了重来,工期不顺延。”
赵虎把工具箱放在墙角,打开手机开始拍照。龙允转身走向舞台区,蹲下用手掌压了压地面。“这里要铺防震垫,音响底座不能直接落地。”他站起身,指了指天花板角落,“主控线走左边吊顶,LED控制线单独穿管,别混在一起。”
工人没动。龙允看向领头那人:“现在停工,等你决定是按我的图做,还是换人来做。”
沉默几秒。矮壮汉子咳了一声,挥手招呼其他人:“开工。先拆旧吧台。”
上午十点,第一批建材进场。两辆小货车停在后巷,卸下瓷砖、隔音棉和金属边框。龙允站在门口核对清单,赵虎跟在侧后方记录。第三车开下来时,龙允伸手拦住搬运工,从一卷灰色隔音棉里抽出一段,手指用力一捏——回弹缓慢,材质松散。
“这不是原定型号。”他说。
搬运工愣住:“厂家说这批性能一样,价格便宜三成。”
龙允把那截隔音棉扔在地上:“退回。我要的是高密度闭孔棉,厚度五厘米,阻燃等级B1。少一个字都不行。”
对方还想解释,赵虎已经拨通电话联系供应商。龙允转身走进屋内,发现水电工正在地面划线,准备预埋管线。他蹲下身,看到音响线路绕过了主梁位置,直接横穿中央通道。
“改。”他说。
水电工抬头:“这样最短,省料。”
“按图走。”龙允掏出粉笔,在地面上重新标出路径,“主梁两侧各开槽,线管垂直上下,接头避开承重点。排水坡度也改,从舞台往吧台方向降千分之五,现在反了。”
工人皱眉:“多走八米线,浪费人工。”
“我不在乎人工。”龙允站起身,“每根管都对图纸。差一厘米,整段拆了重做。”
中午十二点,施工暂停。工人们去吃饭,龙允留在店内巡视。他走到外墙内侧,看着尚未处理的砖面。赵虎递来一瓶水,拧开盖子。
“他们觉得你太较真。”赵虎说。
“较真是为了少返工。”龙允喝了一口,把瓶子放在窗台,“看得见的地方要亮,看不见的地方要实。以后每天有人来,不会看墙皮,但会听声音、踩地板、靠卡座。这些地方塌了,招牌就砸了。”
赵虎点头,拿出手机翻看上午拍的照片。龙允走向舞台,伸手摸了摸木板边缘。下午一点,施工继续。他全程跟在现场,每一项工序开始前都要亲自确认。第二批瓷砖到场时,他又退了一次货——色号偏黄,与样品不符。
傍晚六点,吧台框架立起。金属边框焊接完成,表面打磨光滑。龙允戴上手套,用手背贴了贴焊点,确认无毛刺后才允许下一步作业。卡座区的模块组件开始组装,他亲自示范连接方式,要求每个接口必须严丝合缝。
赵虎坐在配电箱旁,对照图纸检查电线编号。一名工人走过来说:“龙哥,外面路灯亮了,要不要关灯?”
“开着。”龙允说,“今晚加班,做到九点。”
工人苦笑,但没反对。龙允走到门口,看了眼街道。对面店铺陆续关门,只有便利店还亮着。他回头看向大厅,灯光映在未封边的金属条上,反射出细长的光带。
第三天,进度加快。墙面基层处理完毕,涂鸦墙开始喷绘。龙允提供了一张黑白草稿:抽象黑龙轮廓融入城市剪影,龙头朝东,尾部消散于楼宇之间。图案不张扬,却有辨识度。
“这龙……是不是有点意思?”喷绘工问同伴。
没人回答。龙允站在梯子旁,盯着线条走势。他抬手示意:“这里加重,阴影拉长三公分。”
喷绘工调整喷枪,继续作业。赵虎在旁边拍照,每完成一个区域就存档。当天夜里,外立面灯光系统安装到位。龙允亲自调试门头LOGO亮度,反复开关测试。
“太亮刺眼,太暗看不清。”他说,“调到七成光强,色温四千五百开尔文。”
工人照做。他走出门外,站在街对面五米处观察。整栋建筑亮起,门头发白光,舞台区泛暖黄,卡座顶部有微弱星点灯效。他看了一分钟,没说话,走回去又调低了半格亮度。
第七天,地面铺设完成。深灰自流平搭配黑色嵌条,走线规整。龙允赤脚踩上去,感受平整度。他弯腰查看墙角收口,发现一处缝隙略宽,立即叫来施工方修补。
第十天,最后一批设备入场。音响、灯光控制器、空调风口全部安装完毕。龙允逐一验收,连螺丝数量都核对。赵虎整理工具箱,把剩余材料分类堆放。
第十三天清晨,所有工程进入收尾。工人开始清洁现场,拆除脚手架。龙允拿着最后一份验收单,逐项签字。他走到外墙,确认涂鸦图案完整无损,边缘封胶严密。
赵虎走过来:“他们问还能不能拍照留个样子。”
“可以。”龙允说,“但不准传网上。”
工人中有三人走出门店,站在人行道上回头观望。一人掏出手机拍了张全景,另一人低声说:“从没见过这样的店。”
龙允没理会。他站在门前五米处,背对玻璃大门,面朝街道。手中握着验收单,准备归档。风吹起他的风衣下摆,左眉骨的刀疤在晨光中显出浅痕。
赵虎在配电箱旁蹲下,协助工人收拾工具。他拧紧最后一个接线端子,合上箱门。一名工人递来安全帽,笑着说:“下次有活还找你。”
赵虎没接话,只点了点头。
龙允收回视线,将验收单折好,放入风衣内袋。他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七点四十三分。距离正式营业还有三天。他转身推门,走进店内。
大厅已清空,只剩设备静立。他走到舞台中央,仰头看天花板上的灯光阵列。然后一步步走向吧台,手掌抚过金属边框,停留片刻。
赵虎关掉总电闸,最后检查一遍线路。他走出配电间,看见龙允站在卡座区,正用手指轻敲一块软包面板,听内部结构是否稳固。
外面街上,环卫工推着清扫车经过,刷子与地面摩擦发出沙沙声。阳光斜照进玻璃门,在自流平地面上投出长长的光影。
龙允直起身,走向出口。他停在门边,回头看了一眼。整个空间安静整洁,没有标语,没有招牌,只有即将启用的设施沉默矗立。
他伸手握住门把手,准备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