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展中心半厅的灯光打得很足,白得发冷。横幅挂在正前方,黑底红字:“黑龙食音·全国首招”。底下摆了三排桌椅,前区是接待台,中区初审登记,后区复试面谈。人已经来了不少,穿西装的、围裙还没摘的、拎着简历袋的,站成几簇,低声交谈。
龙允坐在最里侧主桌后,没穿风衣,只一件黑色高领毛衣。桌上摊着一叠简历,左手边放着一杯水,右手边是赵虎递来的名单册。他没翻,目光从进门的人脸上扫过。
赵虎站在他右后方,背贴墙,双臂抱在胸前。他换了身干净黑背心,袖口卷到肘上,露出左臂那条黑龙纹身。有人想插队,他往前半步,声音不高:“按号来。”那人看了他一眼,退了回去。
第一个进复试区的是个年轻男人,三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提着公文包。简历写着:某连锁餐饮区域运营经理,五年经验。
“为什么离开上一家?”龙允问。
“公司战略调整,门店收缩。”男人答得流利。
“加班呢?”
“合理范围内的工作强度我能接受。”
“顾客骂你,怎么办?”
“先倾听,再道歉,最后解决诉求。”
龙允点头,把简历推到一边。“下一个。”
流程很快。每人都问这三个问题。有人回答时眼神飘忽,有人说到离职原因支吾其词,有厨师自称五星级酒店出身,但拿不出工牌和离职证明。龙允直接说:“赵虎,记名字,不录。”
中午前,筛掉二十多个。
下午两点,进来一个女人,四十岁上下,米色衬衫配深灰长裤,头发扎成低马尾。简历上写:某快餐品牌直营店店长,任职四年。
她坐下,双手平放在膝上,不看简历,也不抢话。
“为什么走?”龙允问。
“总部空降新主管,我带的团队被拆散调岗。”她说,“我不想带一群陌生人重新磨合。”
“愿意从基层做起吗?”
“如果需要,我可以先带三个月班组。”她看着龙允,“管理不是坐办公室,是盯流程、控损耗、带人做事。我不怕下厨房。”
龙允问:“你们店日均翻台几次?午市高峰期出餐速度多少?”
“工作日平均翻台3.2次,周末4.1次。午市前一百单,出餐时间控制在18分钟内。菜单分时段预加工,备料表每天更新。”
“食品安全谁负责?”
“我。”她说,“每周自查台账,每月组织培训。去年食药监突击检查,我们是全市三家零扣分门店之一。”
龙允停顿两秒,拿起笔,在她简历上画了个圈。
“留下。”
后面陆续进来几个服务员应聘者。有个小姑娘十九岁,说话声音小,但眼睛亮。她说自己在茶饮店做过两年,能记复杂订单,会处理客诉。龙允问她:“被人泼了咖啡在身上,怎么反应?”
“先道歉,再换衣服,然后继续服务。”她低头看自己的鞋,“我不觉得丢人。这是工作。”
龙允点头,让赵虎安排她去初审复核。
傍晚五点,复试区只剩最后一拨人。其中一人是厨房主管候选人,曾在两家主题餐厅做过主厨,擅长融合菜系。他说自己愿意试做菜品,现场就能出方案。龙允让他写下三道主打菜的成本结构和定价逻辑。他写了十分钟,交上来。龙允看了一眼,问:“你的菜适合流水线复制吗?”
“可以标准化。”他说,“调味包预制,主料统一配送,操作流程不超过七步。”
“要是加盟店偷工减料呢?”
“那就不是‘黑龙食音’。”他说,“我会拒绝签字。”
龙允把他的简历也圈了。
晚上七点,会展中心人流渐稀。初审台收了桌牌,复试区只剩龙允和赵虎。地上堆着淘汰的简历,用碎纸机处理了一部分,剩下的装进黑袋封存。
龙允翻开最终名单:六名管理岗,十二名技术岗,十八名服务岗。共三十六人。
赵虎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另一份表。“安保人员也定了八个,都是退伍兵,背景查过,没问题。”
龙允没抬头。“合同签了吗?”
“当场签了三十份,剩下六人明天上午补签。工资结构按你说的,底薪+绩效,前三月达标晋升一级。”
“通知他们,后天上午九点,统一培训。地点就在老店二楼会议室。”
“要不要搞个欢迎仪式?”
“不用。”龙允合上名单册,“他们不是来庆祝的,是来干活的。”
赵虎没再问,把表放进文件夹,靠在门框上。“今天来了快两百人,最后留下的不到两成。”
“我要的不是人多。”龙允站起身,把椅子推回桌下,“是要能撑住标准的人。”
他走到窗边。外面天已全黑,会展中心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街对面是写字楼群,玻璃幕墙映着城市灯火。一辆环卫车缓缓驶过,刷洗路面。
手机震了一下。是银行通知:一笔二十万元到账,备注“会员增资”。
他没看太久,把手机放回口袋。
赵虎说:“老张又追加了十万,说是看好新项目。”
“记入公共资金池。”龙允说,“所有支出列明细,每周公示。”
“你还真打算让他们看账?”
“他们出了钱,就是合伙人。”龙允转身走向楼梯口,“不只是会员,这批员工也是。谁能把事做稳,谁就能往上走。”
二楼临时办公室还亮着灯。地毯是临时铺的,墙上挂着白板,上面贴着组织架构图:运营部、厨房部、服务部、质检组、培训组。每个部门下面有空格,等着填名字。
龙允走进去,把名单册放在桌上。桌角摆着打印机,刚打出的一摞劳动合同整齐码好。他坐下,翻开第一份,逐页检查条款是否与口头说明一致。
赵虎跟进来,把安保花名册放在另一边。“人都安排好了。新店装修期间,轮流值夜班,防破坏。”
“摄像头装了吗?”
“明晚完工。全覆盖,带人脸识别。”
龙允点头。他继续翻合同,看到一名女服务员的家庭住址写在江南省城南区,离老店步行十五分钟。他又翻了几份,发现至少八个人住得近,通勤方便。
这不算计划内,但有用。
十点十七分,办公室只剩他一人。赵虎去巡查外围,说半小时后回来接班。灯没全关,只留了桌前一盏。他把录用名单重新排序,按岗位、年龄、经验年限做了标记。然后取出一张空白纸,写:
**核心原则三条:**
一、不说假话;
二、不推责任;
三、不欺弱小。
写完,他撕下来,贴在白板最上方。
手机又震。两条未读微信。一条是施工队负责人发的:地砖样品已送至仓库,请明日确认。另一条是财务发的:会员融资总额达九十三万六千元,超出预算。
他看完,删了通知栏。
门被敲了两下。赵虎探头。“走了?”
“嗯。”
“你还不回?”
“再待会儿。”
赵虎没劝,退出去,顺手带上门。
龙允坐着,手搭在桌沿。窗外的城市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高架桥上的车流声隐约传来。他盯着白板,看着那些空格,想着明天要填进去的名字。
这些人不知道接下来要面对什么。他们只知道工资不错,机制透明,老板看起来不像骗子。
但他们迟早会知道,这不是普通开店。
这是要把一套规则,从一个店,搬到五个城。
他站起身,关掉桌灯。黑暗里,只有白板上的字还隐约可见。
他走出去,锁门,脚步声在走廊里很轻。电梯下行,一楼大厅已清场。保安在打卡机前整理记录,见他出来,点头示意。
他走出会展中心,夜风有点凉。街边烤串摊还在营业,油烟味混着孜然飘过来。一名年轻情侣站在灯箱广告下等网约车,女孩举着手机,笑着说:“听说‘黑龙食音’要开了,不知道在哪。”
男孩说:“反正不在这一片。”
龙允没停步,穿过马路,走向停车位置。
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他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后视镜里,会展中心的招牌渐渐变小。
他踩下油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