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驶出会展中心地下车库,龙允没开导航。后视镜里那栋建筑的轮廓逐渐模糊,城市灯火在挡风玻璃上拉出细长光痕。他右手搭在方向盘三点钟位置,左手无意识摩挲着左眉骨那道旧疤。指腹划过皮肤时的粗糙感让他清醒——人招齐了,名单定了,合同签了,可事还没落地。
事情不会因为计划完整就自动往前走。
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二分,第一通电话打进来。中介声音发紧:“龙总,南城金街那个铺面,房东临时贴了‘暂停出租’,我刚去看过,门锁换了。”
龙允坐在临时租下的项目办公室里,窗外是尚未开工的工地围挡。桌上摊着三份文件:选址评估表、设备报价单、岗位职责草案。他盯着“南城金街”四个字看了两秒,回拨房东电话。无人接听。再拨,提示关机。
赵虎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杯豆浆,听见通话结束,直接问:“动手?”
“不动。”龙允放下手机,“他不是怕我们,是知道有人要接手,才敢毁约。”
半小时后,中介回电确认:某连锁火锅品牌介入,租金报价比原定高出六成。对方背景硬,房东宁愿赔违约金也要转租。
会议室八点半开门。六名管理岗骨干到场,围着一张折叠桌坐下。墙上白板还空着,只贴了一张A4纸,打印着“黑龙食音·首店筹备进度(初拟)”。龙允把情况通报一遍,末了说:“备选地址有两个,东郊物流园旁,月租便宜一半;另一个在老城区十字路口,客流一般,但步行可达地铁。”
话音落,没人接。
运营组长先开口:“东郊太偏,员工通勤难,顾客也不会专门跑过去。”厨房主管立刻顶上:“成本压不住,后期亏损算谁的?”财务背景的副手翻出测算表:“如果月租超三十万,回本周期延长到二十八个月,超出投资模型承受线。”
意见分成两派。一派坚持核心商圈,哪怕溢价也得拿下;另一派主张暂缓扩张,先试水低价区域。争论持续四十分钟,没人让步。
赵虎坐不住,拍桌:“吵够没有?老板在这儿坐着,你们倒先内耗上了。”
会议室瞬间安静。几人低头看手里的资料,没人道歉,也没人认错。
龙允没说话。他起身走到白板前,用记号笔写下三个地名:南城金街、东郊园区、老城十字。然后在每个名字下面画出优劣项。写完,转身:“今天不表决,也不定论。下午两点前,每人交一份书面建议,写明选择依据和风险预案。明天早上九点,重新开会。”
散会后,赵虎跟出来,在走廊低声问:“真让他们自己吵?”
“吵清楚,才能分清谁只想混日子,谁真想干事。”龙允把门拉上,“现在的问题不是没地方开店,是他们以为招进来就是终点。”
中午饭是在工地边上的快餐店解决的。塑料凳子硌人,米饭有点夹生。龙允吃了半碗就不动了。他盯着窗外一辆吊车缓缓移动臂架,脑子里过着备用选址的交通图。
下午一点五十分,设备供应商代表上门。人没进会议室,直接把新报价单拍在接待台上。冷柜系统加排烟工程,总价比上周签约价高出十九万八千。理由栏写着:“原材料国际价格上涨,铜材铝材涨幅达37%。”
负责后勤的骨干当场炸了:“上周签的合同呢?你们做生意还讲不讲信用?”
对方冷笑:“合同没盖章,不算数。我们现在按市场行情走。”
龙允接过单子,一页页翻。纸张厚实,印刷清晰,连税费拆分都列得整齐。但他注意到,供应商公司注册时间只有十一个月,法人代表姓马,曾出现在冯德海旗下娱乐公司的采购名单里。
他抬头:“给我明细清单,每项材料型号、产地、单价,限明天中午前发邮件。”
对方眯眼:“你不信?”
“我要知道为什么涨。”龙允把单子递还,“不是为难你,是为我的账本负责。”
那人收起单子,临走撂下一句:“别耽误工期,到时候设备进不来,别怪我们没提醒。”
门关上,赵虎从后屋走出来:“这明显是冲我们来的。”
“我知道。”龙允坐回椅子,“查一下这家厂有没有实际生产线,还是纯粹皮包公司。”
赵虎点头出去打电话。
不到二十分钟,消息回来:该公司无自有厂房,合作代工厂位于外省,最近三个月无同类订单交付记录。
“卡脖子。”赵虎咬牙,“要不要我去趟他们老总家?”
“不去。”龙允摇头,“你现在去,等于承认我们慌了。让他们觉得有机可乘。”
他拨通另一个号码,是之前谈过的备用厂家。对方答复:最快十五天交付,价格低百分之十二,但需预付全款。
挂掉电话,龙允盯着桌面。预付款压力大,但至少可控。问题是,时间不等人。装修队已经准备进场,若设备延期,人工费照付,场地租金照扣,每一小时都在烧钱。
傍晚六点十七分,第三场冲突爆发。
会议室再度召集,讨论菜单初稿。厨房主管提出主打川湘融合菜,定价中高端;运营组长坚持加入快餐类产品,保证翻台率。两人在定价权上僵住。
“菜品结构我说了算。”厨房主管拍桌子,“我是专业厨师,不是按流量做菜的网红。”
“可顾客要的是效率。”运营组长毫不退让,“午市高峰必须能在十分钟内出餐,否则留不住上班族。”
争吵升级。其他人沉默旁观。新人站在角落,眼神游移,不知该支持谁。
龙允始终没出声。直到两人停下,他才开口:“都别争了。现在所有人,停下手头工作,拿纸笔,写出当前最影响进度的三项问题。十分钟,交上来。”
没人提问,没人质疑。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密集响起。
十分钟后,十三张纸收齐。龙允一张张看。重复最多的三条是:选址未定、设备未签、职责不清。
他把纸叠好,放进抽屉,当着所有人的面锁上。
“今天到此为止。”他说,“回去休息。明天上午九点,带着解决方案来。”
没人鼓掌,也没人回应。陆续离开时,脚步沉重。
赵虎最后一个走,顺手关灯。走廊只剩应急灯亮着,照出他半边脸的轮廓。
“这些人……是不是有点扛不住?”他靠在墙边,点了根烟。
龙允站在窗前。外面工地围挡上贴着施工许可,日期是昨天刚办下来的。许可证右下角有一道折痕,像是被人反复查看过。
“招人的时候我就知道,能过筛选的,未必能扛过程。”他说,“现在不是他们扛不住,是我们给的路不够清楚。”
赵虎吐出一口烟:“那你说明天怎么开这个会?”
“等。”龙允看着远处高架桥上的车流,“等他们自己想明白,到底是来拿工资的,还是来建东西的。”
晚上九点四十三分,办公室只剩他一人。
桌面上摊着三份报告:选址组提交的备选分析,指出东郊园区虽偏,但周边有新建住宅群,未来两年入住率预计达七成;设备组汇总三家备用供应商资料,其中两家可接受分期付款;人事方面,两名骨干私下联系猎头,被监控系统捕捉到通话记录。
龙允把三份文件并排摆好,用镇纸压住边缘。手机震了一下,是银行通知:会员增资到账五万元,备注“支持新址”。
他没点开详情。
墙上的白板依旧空白。他拿起记号笔,犹豫片刻,最终没写字。笔帽咔哒一声扣回,放回笔筒。
十点零七分,赵虎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夜间值班表。“我都安排好了,八个安保轮班,每两小时巡查一次工地。摄像头明早装,人脸识别同步上线。”
龙允点头。
“要不要我去找房东谈谈?”赵虎又问,“或者……给那个供应商施点压?”
“不用。”龙允摇头,“现在动手,只会让他们觉得我们乱了阵脚。”
赵虎沉默几秒,把值班表放在桌上。“那我先走了。你还不回?”
“再待会儿。”
门关上,脚步声远去。
办公室重归寂静。空调发出轻微嗡鸣。龙允坐着,手搭在桌沿,目光落在三份报告上。每一份都代表着一个未解的结,而结与结之间,正在互相拉扯。
他知道,只要有一个环节彻底断裂,整个结构就会崩塌。
他也知道,不能再等别人来统一方向了。
可此刻,他还不能动。火候不到。有些人还没痛到愿意改变。
他仰头看向天花板。管道横交错,漆皮有些剥落。一盏日光灯管闪了一下,很快稳定下来。
手机屏幕再次亮起。来电显示是一个未存号码。他盯着看了五秒,没接。
铃声停止。办公室重新陷入安静。
他仍坐着,眉心紧锁,手指无意识敲击桌面,节奏缓慢,像在计算某种延迟的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