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日光是假的。
山外明明晴阳高悬,驿站这一方小院,却阴得诡异。
风不暖,不流,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住了气息,死死沉在地面。草木青绿看着鲜活,枝叶却一动不动,连虫鸣鸟啼尽数绝尽,整片区域死寂得可怕,只剩一种地底腐烂翻上来的腥寒气,无声漫溢。
静室之内,烛火明明燃着,火光却惨白发灰,摇摇晃晃,照不亮方寸阴翳。
陈砚沉睡着,眉头死死蹙着,像是梦魇缠身,不得解脱。
他脖颈那道阴阳契纹裂痕,不再是浅淡灰痕。
方才被碾碎的浊气看似消散,实则顺着契纹肌理渗进了纹路缝隙里,细细一缕灰黑,盘踞裂痕深处,像一只闭着眼蛰伏的鬼眼。
阴九掌心抵在他心口。
微凉的皮肉之下心跳极轻、极慢,弱得仿佛随时会停。
更诡异的是——
他护住识海的阴炁,竟在被缓慢蚕食。
不是冲撞,不是侵袭,是一种极阴、极柔、无声无息的啃噬。
就像暗处有东西贴着神魂边缘,轻轻舔舐,一点点窃走稳固神魂的本源力气。
“祟主……在听。”
阴九嗓音极低,沉得像来自九幽地底。
上古卷宗记载,祟主不以杀伐破局,最擅长借眠窥神,趁虚窃命。
陈砚重伤昏睡、契纹开裂、阴阳失衡,于世间修士是濒死重伤,于地底祟主,却是千载难逢的最佳窥伺时机。
他在借地脉魂丝,隔着万丈深渊,静静盯着这具契媒之躯。
门外,小七的敲门声很轻,却敲得人心头发麻。
“苏先生……渊底不对劲。”
“封纹在褪。不是灵力溃散,是……被吃掉了。”
苏先生推门而出的一瞬。
院外的日光猛地暗了一瞬。
天光骤然发灰,山色褪尽暖意,整条通往蚀渊的山道,雾气无声翻涌上来,白蒙蒙的雾里,隐约浮动无数细碎黑影,贴地游走,聚散无定。
昨夜牢牢锁死幽岐枯躯的九层镇阴封纹。
正在逐层淡去、消融、湮灭。
符文不是黯淡,是被凭空吞没了。
老周守在山道隘口,桃木镇邪刃稳稳插在地面,刃身却在微微震颤,刃面灵光一点点发黑、发浊,仿佛有无数地底阴虫,正沿着符文缝隙疯狂钻爬。
“是地魂丝。”苏先生目光沉冷,头皮微麻。
幽岐留在地脉中的那缕残魂,根本不是为了重生自保。
它是祟主落在人间的触手。
魂丝扎根千里地脉,连通蚀渊本源。
此刻祟主未醒,却已能借魂丝窃夺镇印之力,缓慢瓦解渊底封印。
封印每淡一分,蚀渊阴气便上浮一寸。
而所有阴气上浮的终点——
都是这间静室,都是昏睡的陈砚。
屋内。
苏先生离去后,房门自行轻轻合上。
无风,自合。
烛火猛地一跳,火光缩成一点幽蓝鬼火。
陈砚脖颈的契纹裂痕,隐隐传来细微的、细碎的裂响。
滋滋……丝丝……
极轻,贴着耳膜,像丝线断裂,又像地底枯骨摩擦。
他原本安稳的睡颜骤然发白,睫毛剧烈颤了两下,牙关微紧,喉间溢出一丝极轻的闷哼。
识海深处,纵横的裂痕之间,一丝丝灰黑雾气悄然滋生。
那些雾气不冲、不闯,只是静静盘踞,模仿着阴阳契的纹路,一点点篡改契纹平衡。
真正的劫术,从不是屠戮、不是破渊、不是夺舍。
是蚕食。
趁契媒重伤,趁天道失衡,趁天地阴阳大乱。
日复一日,时复一时,悄无声息啃噬契纹、啃噬神魂、啃噬维系两界的制衡之本。
等契纹彻底崩碎之日。
阴阳两界壁垒,便会自行坍塌。
榻上,陈砚指尖猛地蜷缩。
他像是梦见了什么极恐怖的东西,指尖冰凉刺骨,皮肤下的经脉隐隐抽搐,脖颈那道裂痕,微微发烫。
那热度不是人体温度。
是渊底千万年不见天日的阴火寒烬。
有东西,隔着万丈深渊,正贴着他的契纹,轻轻呼吸。
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属于人间的低语,顺着纹路,钻进耳畔。
模糊、嘶哑、古老。
——旧劫未尽。
——契媒当归。
阴九眸底杀意彻骨,周身阴寒气息压得整间静室空气冻结。
他不回头,低声道。
“你们封渊镇印。”
“我在此,镇祟、镇劫、镇他命。”
只要陈砚不醒。
这世间所有阴祟,便别想再动他分毫。
窗外山雾渐浓,遮天蔽日。
整条通往蚀渊的山路,彻底沉入无边阴白浓雾之中。
地底深处,有一声极轻、极满足的诡笑,遥遥传开。
旧劫,真正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