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十七分,南城金街的路灯尚未熄灭。街道空荡,昨夜狂欢的人群早已散去,只有清洁工推着三轮车沿路清扫。龙允站在“黑龙食音”正门前,脚步未停,径直绕到侧巷。他抬手推开消防通道的铁门,检查门锁是否完好,随后抬头扫了一圈外墙的监控探头。角度无偏移,外壳无破损。
他转身走向店后配电箱,蹲下身查看电表读数。数字跳动正常,线路无异常升温迹象。这是他每天的习惯——开业前两小时巡一遍外围。赵虎从拐角走出,手里拎着两个纸袋,一个装着豆浆油条,另一个是刚取回的安保日志。
“昨晚八家店同步降价。”赵虎把纸袋递过去,“火锅、烧烤、KTV,主打菜平均降了四成。有人在本地论坛发帖,说我们是‘暴利网红’,号召抵制。”
龙允接过豆浆,没喝,放在一旁窗台上。他翻开日志,翻到夜间巡逻记录页,目光落在凌晨两点零三分的一条备注上:**“北侧广告灯箱附近有人员逗留,拍摄视频约四十秒,车牌未登记。”**
“拍了多久?”他问。
“四十一秒,用的是手机前置镜头,像是自拍,但背景对准了招牌。”赵虎掏出手机调出一段模糊影像,“我让后门摄像头反向追踪,人走了五十米进地铁站,穿黑外套,戴鸭舌帽。”
龙允合上日志,站起身。“他们不是冲我来的,是冲自己活路来的。”他说完,朝正门走去。
七点整,店门未开,玻璃幕墙映着天光渐亮。龙允走进办公室,脱掉风衣挂好,坐到桌前打开电脑。屏幕亮起,弹出外卖平台昨日数据简报:差评率上升至百分之九点二,集中出现在晚间九点至十一点之间,内容多为“食材不新鲜”“服务态度差”“噪音扰民”。他点开几条,发现账号注册时间均不足一个月,IP地址分散在不同区县。
赵虎跟进来说:“刷评的,手法老套。还有人在短视频平台发剪辑片段,说我们的驻场乐队鼓点超标,影响居民睡眠。”
龙允没说话,调出店内监控录像,对比那晚演出时段的声波检测数据。峰值为82分贝,低于市政规定限值。他关掉文件,抽出抽屉里的城市商业地图,铺在桌上。他用红笔圈出周边五公里内八家主要餐饮场所的位置,又标出它们近三个月线上评分的变化曲线。其中五家呈持续下滑趋势,最低一家已跌至三点一。
“这些店,本来就要倒。”他说,“现在抱团,不过是想拖个垫背的。”
赵虎点头:“要不要发声明?或者找媒体通气?”
“不。”龙允声音低而稳,“我们现在越解释,越像心虚。让他们骂,让他们降,只要顾客还进来,就不算输。”
八点四十分,第一批员工陆续到岗。龙允穿过走廊,步入大厅。灯光系统自动开启,由暗渐明,色调保持在暖灰,不刺眼。他走到收银台前,看预约系统的实时数据。今日已预约满额,候补名单排至第一百三十二位。他转身走向厨房入口,听见两名服务员低声交谈。
“网上都说咱们用便宜货,可昨天那对情侣点了双人套餐,吃完还拍视频发抖音,标题写‘贵但值’。”
“有人黑,也有人信。我看点评后台,带图好评比差评多三倍。”
龙允没停下,继续往前走。他在主舞台边站定,仰头看顶部音响阵列的安装支架。焊点牢固,螺丝无松动。他伸手轻敲立柱,声音实沉,无空响。
九点十五分,赵虎回来汇报:“我按你说的,去了趟茶楼。后巷停了八辆车,牌照我都记下了。火锅店老李、烧烤王老板、星光KTV的陈总都在里面。他们包间订在二楼雅三,点了茶水没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你进去看了?”
“送了一趟货,假装是茶叶供应商的小工。门开时听见一句:‘再这样下去,三个月后没人来我们这儿吃饭了。’接着有人说:‘得让监管部门查他,先从消防和环保下手。’”
龙允坐在办公椅上,手指轻轻敲击桌面。节奏稳定,一下接一下。
“他们是认真的。”赵虎说。
“所以慌了。”龙允说,“真有底气的商家,不会聚在一起商量怎么搞垮别人。他们会想着怎么让自己更好。”
他站起身,拿起风衣。“我去店里转一圈。”
十点零七分,店内已开始接待早鸟顾客。三张卡座坐着年轻上班族,一边吃早餐套餐一边对着笔记本电脑工作。一对情侣在角落拍照,女生把手机支在餐盘前,录了一段三十秒的vlog,配文:“打卡全网最黑的餐厅,但我愿意再来。”
龙允站在吧台尽头,不动声色地观察。他看见一个中年男人在门口犹豫片刻,最终推门进来,点了一份招牌牛肉饭,坐下后第一件事就是打开手机浏览器搜索“黑龙食音 地沟油”。五分钟后,他放下手机,开始吃饭。
十点三十六分,网络舆情监测系统推送新动态:本地生活公众号“江州消费眼”发布推文《警惕“网红店”背后的消费陷阱》,文中未直接点名,但描述特征与“黑龙食音”高度吻合,提及“高票价”“虚假宣传”“噪音扰民”等关键词。文章阅读量在半小时内突破十万。
赵虎打来电话:“要不要联系法务准备回应?”
“不用。”龙允说,“让他们写,写得越多越好。”
他挂断电话,走到大厅中央。此时正值客流小高峰,二十多张桌子全部坐满。服务员端着托盘穿梭,节奏稳定。他抬头看墙面显示屏,滚动播放顾客留言截图,其中一条写着:“你们被黑得越狠,我越想来看看。”
十一点十二分,一名穿灰色夹克的男人走进店,在靠窗位置坐下。他点了一杯冰美式,全程低头看手机。龙允注意到,他的右手腕上戴着一块廉价电子表,款式与开业当天那三人相同。那人坐了不到十分钟,起身离开,临走前拍了一张地面瓷砖的照片。
龙允记住了他的背影。
中午十二点整,外卖平台更新数据:今日订单量环比增长百分之十八,差评率回落至百分之六点三。与此同时,社交媒体出现新话题:“#为什么大家都黑黑龙食音#”,阅读量迅速攀升。不少顾客上传用餐视频,配文反驳谣言,称“味道在线”“体验感强”“服务细致”。
龙允回到办公室,打开监控回放系统,将今早进入店内的可疑人员画面逐一标记。共七人,行为模式相似:停留时间短、刻意拍摄非核心区域、使用低端设备记录。他把这些片段导出,存入加密文件夹,命名为“观察组01”。
下午一点四十分,赵虎再次汇报:“茶楼那边的人散了。八辆车先后离开,方向各不相同。我查了那几家店的线上页面,全部更新了促销信息:火锅五折、烧烤买一送一、KTV包厢免时费。活动期限为一周。”
“价格战开始了。”龙允说。
“要跟吗?”
“不跟。”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楼下街道上,几个年轻人正排队等待入场。有人举着手机直播,说:“听说今天外面都在骂这家店,但我偏要来试试。”
龙允看着那一幕,嘴角轻微上扬,转瞬即逝。
下午三点,店内客流未减。反而因网络争议,吸引了一批专程前来“验真伪”的顾客。前台反馈,多人主动要求开具发票,并表示“要留证据支持正规经营”。
龙允巡视至后厨入口,听见厨师长对新员工说:“别管外面怎么说,我们该怎么做就怎么做。火候差十秒,味道就不一样。”
他没进去,转身走向一楼角落的一张单人桌。这张桌位于监控盲区边缘,视野开阔,能看清整个大厅进出人流。他坐下,点了一杯黑咖啡,放在面前。屏幕亮起,是他随身携带的平板,正在刷新社交平台动态。
一条匿名帖正在发酵:“据说监管部门下周要突击检查黑龙食音,重点查食品安全和噪音排放。”
他看完,关闭页面,抬头望向大厅。
此刻,店内坐满了人。笑声、交谈声、音乐声混在一起,却不显嘈杂。一对母女在舞台前合影,小女孩举着纪念杯,笑得灿烂。服务员弯腰为一位老人调整座椅位置,动作自然。墙上的电子屏切换内容,最新一条顾客留言写道:“嘴上骂的人很多,脚往里走的更多。”
龙允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温度刚好。
赵虎从后门进来,走到他桌边,低声说:“我已经安排人盯住那八家店,有任何异动立刻上报。另外,安保升级方案也准备好了,随时可以执行。”
“先不动。”龙允说,“让他们闹,让他们降,让他们觉得自己在赢。”
他放下杯子,目光落在门外街面。一辆贴着竞品广告的促销车缓缓驶过,车上喇叭重复播放“正宗老牌,实惠放心”。车开到路口停下,司机下车抽烟,顺手往“黑龙食音”门口看了一眼,眼神复杂。
龙允没有移开视线。
他知道,这场围剿才刚开始。
但他也知道,真正被淘汰的,从来不是跑得最快的那个,而是最先乱了阵脚的那群人。
店内灯光稳定,照在每一张餐桌上。顾客依旧络绎不绝。有人退单,也有人连夜预约下周名额。差评还在增加,好评也在同步上涨。
他坐在角落,黑色长外套未脱,左手搭在桌沿,右手握着已凉的咖啡杯。
屏幕再次亮起,新消息弹出:**“茶楼参会人员已返回各自门店,全面启动降价与舆论引导计划。”**
他看完,锁屏,放在桌上。
门外,阳光斜照进厅内,落在地面瓷砖上,反射出清晰的光斑。那块被拍过的地砖,纹路依旧完整,无裂痕,无污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