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挪了半个掌宽,照在断剑刃口的锈斑上,那道暗金纹路微微一颤,像是活物呼吸。龙允仍靠在床板上,闭着眼,手却没离开剑身。指腹压着那丝微凸的纹路,来回摩挲,像在试一把刀是否够锋利。
屋子里很静。连灰尘落下的声音都听得见。
“你那破阵画得跟狗屎一样。”
声音突兀响起,冷不丁砸进耳朵里。不是怒吼,也不是嘲讽,就那么平平一句,像说今天天气不好。
龙允睁眼,没动。
“嗯。”他应了一声,像是早就等着这句话,“我也觉得不太行。”
剑灵顿了顿,似乎没料到他会认得这么干脆。
“但思路没错。”它的语气缓了半分,依旧硬邦邦的,“上古时期有一种阵,叫‘困龙阵’,比你那破阵强一万倍。三纹交叠算什么?人家是九脉归心,借星移之力反压天机,踩进去的不是人,是命。”
龙允坐直了些,手搭在膝盖上,断剑横在腿面。
“教我?”他问。
“凭什么?”剑灵立刻顶回来,声音陡然拔高,“你一个连筑基都难的蝼蚁,听懂上古阵诀?别笑死本座了。你连‘脉’在哪都找不到。”
“我能找到。”龙允说,“昨夜你说节点偏左三分,回流迟滞零点七息——我查了药渣堆里的残本,地脉图上确实有条隐线穿过东南角。我没瞎。”
剑灵沉默了一瞬。
“……所以呢?”它语气冷了下来,“你以为指出这点,就能让我把秘传阵法交给你?你算什么东西?”
“我不是来求你的。”龙允低头,手指轻轻敲了敲剑脊,发出一声闷响,“我是来谈交换的。”
“哦?”剑灵冷笑,“你拿什么换?你身上除了虱子,还有什么值钱的?”
“我帮你修复剑身。”龙允抬头,目光直直盯着空中某处,仿佛能看见那团依附于断刃的神识,“你现在的状态,连显化一道虚影都费劲。说话要借我脑子传音,行动靠我走路。你不累?我不累?咱们绑在一起,谁也别想清净。”
剑灵没吭声。
“你嘴上瞧不起阵法,可你刚才还主动指点我细节。”龙允继续说,“说明你心里清楚——在这副破烂身子、这具废灵根的壳子里,想活命,光靠‘一剑劈山’不够用。你得低头,我也得低头。不如干脆点,各取所需。”
“你这蝼蚁,口气倒是不小。”剑灵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被戳穿的恼意,“你虚弱成这样,碰都碰不了我,还敢谈条件?”
“可你能碰我。”龙允笑了,这是他第一次在剑灵面前露出笑容,不是谄媚,也不是认怂,就是单纯的笑,“你要是真不想合作,刚才就不会告诉我那些优化细节。你明知道我说不定哪天就被张长老弄死,你还费这口舌干嘛?怕我死了没人给你收尸?”
屋子里静得像坟。
阳光斜切过床沿,照在龙允半边脸上。他没躲,也没低头。
“你想要完整的剑身,想要重归巅峰。”他说,“而我想要活命,想要不再被人当垃圾踩。你教我真正有用的阵法,我用我能调动的一切资源,帮你恢复力量。材料、灵气、甚至……我自己。”
“你?”剑灵嗤笑一声,“你拿什么帮?你连块像样的灵石都摸不着。”
“但我能偷。”龙允平静地说,“我能藏,能算计,能在药渣堆里翻出别人扔掉的阵材,在矿洞塌方时顺走敌人的储物袋。我知道玄渊宗哪些墙角没人查,哪些弟子最爱贪小便宜,哪些地方半夜会漏灵气。这些你有吗?你只会躺在这里骂我废物。”
剑灵又沉默了。
良久,它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像之前那样尖锐,反而透出一股疲惫。
“……你根本不知道修复一截上古剑魂需要什么。不是几块碎玉粉,不是几缕地脉气。那是以神血为引,以天地法则为炉,熔炼万兵之精才能做到的事。你连‘神血’是什么都不知道,谈何修复?”
“那你就等下一个知道的人?”龙允反问,“等他天赋异禀、根骨通天、自带金光罩体?等他觉醒血脉、手持圣器、被万千修士拥戴?那你恐怕得再睡个九千年。”
他顿了顿,手轻轻拍了拍断剑。
“可我现在就在这儿。我不强,我不聪明,我连站直了说话都会被人打。但我活着,我在动,我在想办法。你要是不信我,现在就可以走。我不拦你。但你要是一直赖在我脑子里,那就别装清高了——咱们都是被困住的,谁也别嫌弃谁爬得慢。”
阳光移到了剑刃中央。
锈迹裂开一道细缝,底下那抹暗金,亮得刺眼。
“……你这小子。”剑灵的声音低了下去,几乎像是自言自语,“真是不知死活。”
“我知道。”龙允点头,“所以我才要学‘困龙阵’。不是为了装高手,是为了多撑一会儿。只要能撑到下次有人想杀我,我还能布个阵,让他摔一跤——就够了。”
“你以为上古阵法是路边摊的符纸?”剑灵冷笑,“随便教你两句就能用?‘困龙阵’牵扯星轨、地脉、气运三重锁链,缺一不可。你连第一重门槛都跨不过。”
“那你告诉我门槛在哪。”龙允说,“我记下来,慢慢凑。材料不够,我去偷;灵气不足,我攒;人脉没有,我骗。你只管教,我只管做。成不成,是以后的事。但现在,你得先信我一次。”
“本座不需要信你。”剑灵冷冷道,“本座只是……暂时没得选。”
“那就当是互相利用。”龙允伸手,将断剑轻轻翻了个面,让阳光照到另一侧锈斑,“你教我阵法,我替你找修复之法。你不帮我,我迟早死。我死了,你也就彻底散了。咱们之间,没那么多大义凛然,只有两个字:划算。”
“……你倒是现实。”剑灵沉默片刻,终于吐出一句。
“活下来的,都是现实的。”龙允靠回墙边,闭上眼,像是累了,“你说我那阵像狗屎,那你说个干净的。我不指望一步登天,但至少——别让我死得太难看。”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阳光缓缓移动,照到了墙角的裂缝,照到了床底露出一角的石板,照到了龙允袖口磨出的毛边。
断剑静静躺在他腿上,寒气未消,却不再冰冷刺骨。
许久,那声音才再次响起,低沉,缓慢,不再带刺,也不再傲慢。
“‘困龙阵’的第一步,不是画纹,不是引灵。”它说,“是找‘眼’。”
龙允没睁眼,但呼吸慢了下来。
“所谓‘阵眼’,不是你埋颗碎玉粉的地方。”剑灵继续道,“是天地间一处无形的缺口,气机最弱,却最易引爆。找到它,才算入门。你药园东南角那个凹地——不是好地方,太浅,太杂,灵气混浊。但地下三尺,有一节断脉,曾被古阵炸裂过。若以铜屑为引,逆向追溯,或能找到一丝残痕。”
龙允的手指微微动了动。
“你若真想找,今晚子时,带半撮铜屑、三粒碎玉、一张未画符的黄麻纸。别走正路,从柴房后墙的塌砖缝钻出去。避开巡防弟子,别用灵力,别引警戒阵。到了地方,把材料按我说的摆。”
他停了一下。
“若你真能做到这一步……本座便信你,不是纯粹的废物。”
龙允嘴角微扬,仍闭着眼。
“成交。”他说。
断剑没动。
阳光照在刃口,锈迹之下,那一丝暗金,悄然蔓延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