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移到墙角石板时,龙允睁开了眼。
他没动,只是盯着床头那截断剑。锈迹比昨日剥落了些,露出底下一圈暗金纹路,像被谁用指甲轻轻刮过。屋外巡防弟子的脚步声刚走远,木门缝里透进来的光微微晃了晃。
他缓缓坐起,脊椎一节节绷直,像是从泥里拔出一根铁钉。
昨夜默记的“蛮牛劲”第一式“地牛起身”,此刻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不是口诀,是那种筋骨拉扯的虚影——肩胛下沉、腰腹拧转、尾椎发力上顶,整条脊柱要像弓一样弹起来。可真做时才发现,连最简单的盘膝都成了刑罚。双腿一折,膝盖就发出干涩的咔响,脚踝处旧伤裂开,一阵钝痛顺着小腿往上爬。
他咬住布条,把口水和闷哼一起咽下去。
灵气从丹田起,微弱得像根蛛丝。按功法所言,需沉入下腹再逆冲脊柱。可这点灵力刚碰上督脉,立刻散成碎雾,反倒激得经络刺痛如针扎。他额头冷汗滚落,手指抠进木地板缝,指甲翻起一道血线。
第二次试,灵力勉强爬上腰椎。
第三次,到了背心。
第四次,冲到肩胛骨节点那一瞬,整条右臂突然抽搐,手掌不受控地拍向地面——啪!一声闷响,掌心皮肉炸开,血混着汗黏在地板上。
第五次……
不知重复了多少回,天色渐暗。窗外传来杂役换班的吆喝,他还在原地,姿势僵硬如石像。终于有一次,灵气穿过了肩胛,直撞后颈大椎穴。那一瞬,仿佛有柄烧红的锤子从天灵盖砸下,眼前发黑,喉头一甜,一口血喷在床沿。
他跪倒,手撑地,喘得像条离水的鱼。
呕完血,他把布条解下来,看了看。上面全是牙印,湿漉漉的。又摸了摸嘴角,擦掉血沫,低声说:“还挺准,前三日必呕血。”
说完,自己笑了笑。
笑完,继续。
一夜过去,灵气九次冲关,七次失败,两次成功贯通。每次成功,都换来更猛烈的反噬。肌肉自发痉挛,骨头噼啪作响,像是体内有东西在拆他、重组他。最后一次冲关后,他直接栽倒在地,意识模糊前只记得一件事:不能停。
第二天醒来,全身像被马车碾过。每块肌肉都在叫,每根骨头都在抖。他试着抬手,手臂重得像挂了铁块。翻身时牵动肋骨旧伤,崩裂处火辣辣地疼。
但他还是起来了。
端水洗脸,动作慢得像老人。水盆里的脸青白浮肿,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出血。他对着水面咧了咧嘴,算是笑了下。
“看来还没死。”他说。
然后走到墙角,摆出“地牛起身”的起手式。这次站桩半个时辰,腿抖得厉害,中途跪倒三次,但没再吐血。
第三天清晨,他在剧痛中睁眼,发现四肢僵硬如石,像被人用麻绳从里到外捆紧了。想翻身,肩膀一动就撕裂般疼。他咬牙,用手肘一点点往前挪,拖着身子爬向墙角。
借着土墙,他慢慢撑起身体。
站起来那一刻,双腿打颤,膝盖接连撞击地面两次。他没松手,死死抠住墙面,指甲崩裂也不放。第三次尝试,终于站稳。
站了三息。
又站了五息。
最后靠着墙,滑坐下去,大口喘气。
但他站着的时候,嘴角是翘的。
第四天,能连续完成两式。
第五天,第三式“野牛蹬蹄”踢出时,脚尖扫过地面,尘土扬起半尺。
第六天,练至第五式“铁脊横冲”,双拳前撞,胸口发出低沉闷响,像敲鼓。
第七天清晨,他站在屋子中央,完整打完了前七式。
动作依旧生涩,幅度不足三成,气息也断断续续。但当他双掌拍地,使出最后一式“野牛撞山”时,掌下木板震起寸许浮灰。
他跪坐着,喘息不止,嘴角带血。
可这一次,他没有昏过去。
他抬起头,看向床头的断剑,轻声道:“听见没?我没倒。”
断剑静立,无光无响。
他抹了把嘴,盘膝而坐,开始新一轮运转。灵气循环比之前顺畅了些,冲击筋骨时的痛感仍在,却不再陌生。他知道这痛会一直跟着他,像个讨厌的邻居,敲墙、吵闹、半夜咳嗽——但它至少不会杀了他。
第十四日,他脱去上衣。
皮肤泛青,肌肉线条变得粗硬,指节敲击胸口,发出金属轻鸣。他取来一块废弃药锄的铁片,平放在桌上,以掌缘劈下。
咔!
铁片表面裂开一道浅痕。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老茧更厚了,指节变粗,血管如藤蔓虬结。他试着握拳,空气都被攥出一声轻爆。
“有点意思。”他说。
当天夜里,他加练了一炷香时间。练完后没立即休息,而是坐在床边,反复屈伸手臂,感受肌肉收缩的力量。以前扛一袋盐饼走上山都费劲,现在空手走三趟都不喘。
第十五日,他试着跳上屋顶。
以前要靠梯子,现在蹬墙两步,手一搭檐角,整个人就翻了上去。瓦片承重轻微一响,没裂。
第十六日,他把扫帚当棍使,挥了三百下。手腕不酸,肩膀不抖,收势时还能稳稳站定。
第十七日,他发现自己睡觉时不再蜷缩。以前怕冷、怕痛、怕挨打,总缩成一团;现在平躺着,脊柱笔直,像把收鞘的刀。
第十八日,他梦见矿洞塌方那天的事。
不是回忆,是梦。赵虎三人被困,惨叫求救,他站在高处,手里拿着阵盘。梦里他没走,转身走向他们,一脚踩碎封洞的石板。
他惊醒,出了一身冷汗。
但没害怕。只是坐起来,喝了口水,心想:“原来我也能做个不一样的梦。”
第十九日,他开始主动制造微小骨裂。
这是“蛮牛劲”第七条备注里写的:**欲强筋骨,先破其旧**。他在手臂、大腿内侧施加极限压力,直到听见细微的“啪”声。疼,但可控。他知道这些裂缝会在一夜之间愈合,而愈合后的骨骼,会比之前密实一分。
第二十日,他练完一套,站在屋中不动。
呼吸平稳,心跳如常,汗水不多不少。他抬起右手,看着掌心纹路。那些纹路还是原来的纹路,但这只手已经不是原来的手了。
他知道,这二十一天,他把自己拆了,又一块块拼回去。拼得不一定好看,但结实。
第二十一日凌晨,他照例运转“蛮牛劲”第九次循环。
灵气冲关时,忽然胸口一紧,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血脉深处轻轻跳了一下。紧接着,一股暖流自脊椎底端涌出,瞬间贯通四肢百骸。那感觉不像灵力,也不像气血,更像某种沉睡的东西,在他筋骨深处轻轻翻了个身。
他猛然睁眼。
双眼清明,头脑从未如此清醒。他低头看自己赤裸的胸膛,皮肤下隐隐有微光流转,一闪即逝。
“封印……”他喃喃道,“又松了。”
他静坐良久,感受体内变化。力量还在,痛感退去,疲惫也消了大半。他缓缓抬起手,对着晨光摊开五指。
掌纹清晰,指节粗硬,手背上青筋虬结如藤。
他轻声道:“有效果……”
屋外,第一缕晨光照进窗缝,落在床头那截断剑上。锈迹无声剥落,一圈暗金纹路缓缓亮起,像是回应,又像是等待。
龙允没看它。他只是慢慢闭上眼,调整呼吸,准备开始新一天的修炼。
他知道,这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