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透进窗纸,龙允盘坐在床沿,呼吸平稳。他抬起手,掌心朝上,指尖微微一颤,一道极淡的青气在皮下闪过,旋即隐没。屋外传来杂役换班的喧闹声,扫帚划过石板的沙沙声由远及近,一切如常。
而此刻,在内门深处一条隐秘回廊尽头,赵虎拄着拐杖,一步一瘸地走向那扇刻着血纹符印的木门。他的右腿自矿洞塌方后便废了,走路时整条腿拖在地上,像被什么人用钝刀从膝盖处生生剁断又勉强接上。可他眼神却亮得吓人,像是烧着两团阴火。
门开了。
张长老坐在蒲团上,手中把玩一枚玉简,头也不抬。香炉里燃着的不是寻常安神香,而是一种灰绿色粉末,烟雾缭绕中泛着微腥,闻之令人头脑发沉。
“进来。”声音平缓,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
赵虎咬牙挪进去,拐杖在地面敲出沉闷声响。他站在三步之外,喉咙滚动了一下,终于开口:“长老……我的腿废了,那个废物还活蹦乱跳——”
“够了。”张长老轻飘飘打断,眼皮都没抬,“本座自有安排。”
赵虎一噎,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他盯着张长老的手,那只手白净修长,指节分明,此刻正缓缓翻动玉简,仿佛他不过是个不值一提的蝼蚁。
“你恨龙允?”张长老忽然问。
“恨!”赵虎脱口而出,声音嘶哑,“若非他坏我好事,我怎会落得如此下场!那矿洞里的古阵分明是我先发现的,是他——”
“所以你想报仇。”张长老仍没看他,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赵虎喘了口气,低头道:“弟子不敢妄言复仇,只求……能站着走进去,堂堂正正地走出来。”
张长老这才抬眼。目光平静,却让赵虎脊背一凉。
“你可知为何我会留你在身边?”
赵虎摇头。
“因为你蠢。”张长老淡淡道,“蠢得可爱。别人藏心思,你把怨气写在脸上;别人畏首畏尾,你敢当面告状。这种人,最好掌控。”
赵虎脸色涨红,拳头捏紧,却又不敢发作。
张长老笑了笑,从怀中取出一枚丹药,抛了过来。
丹药通体暗红,表面浮着细密血丝,落入赵虎掌心时还微微发烫,竟似有心跳一般。
“吃了它,你的腿就能好。”
赵虎瞪大眼,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真……真的?”
“你不信?”张长老冷笑,“还是怕有毒?”
“不不不!”赵虎连忙摇头,一把将丹药塞入口中,囫囵吞下。
刹那间,一股滚烫的气息从胃部炸开,顺着经脉狂涌而去。他双腿剧痛,像是有无数根钢针在骨髓里来回穿刺,紧接着又化作酥麻,整条右腿开始抽搐、扭曲,筋肉隆起,骨骼发出细微的“咔啪”声。
“啊——!”他跪倒在地,额头撞向地面,冷汗如雨。
但很快,这痛苦变成了快意。
他感觉力量回来了,不只是回来,而是暴涨!练气五层……六层……七层!修为节节攀升,体内灵力前所未有地充盈,连原本堵塞的几处经络都被强行冲开。
他撑着地慢慢站起,试探性地走了几步。脚掌落地扎实,毫无滞涩。他猛地跃起,单腿腾空踢出一记鞭腿,空气都被抽得“啪”一声爆响。
“哈哈哈!”他仰头大笑,眼中血丝密布,“我好了!我真的好了!”
张长老静静看着,嘴角勾起一抹诡异弧度。
“此乃‘噬灵诀’所炼之丹,以他人精魄为引,助你破境。”他说,“但它有个规矩——若不服后续丹药,三日之内,修为尽失,筋脉寸断,比断腿更甚十倍。”
赵虎笑声戛然而止。
“您是说……这药……有代价?”
“代价?”张长老轻笑,“修行哪有不付出的?你要力量,我就给你;你要报仇,我也准你。但你要记住,你现在的一切,都是本座赐予的。替本座办事,丹药不断;若敢生异心……”
他没说完,只是轻轻拂袖。
一道无形劲风掠过,赵虎身旁的烛台应声而断,切口平整如镜。
赵虎浑身一僵。
“弟子明白!”他立刻低头,声音发颤,“愿为长老效犬马之劳!”
“很好。”张长老点头,“明日便是月度考核,所有外门弟子齐聚赤瘴幽墟入口。你去那里等一个人。”
“谁?”
“龙允。”
赵虎瞳孔骤缩。
“我要你在他面前露面,让他看见你活着,看见你变强,看见你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意踩踏的废物。”张长老缓缓起身,走到他面前,低声道,“不要动手,不要言语,只需站着。让他知道——有人已经盯上他了。”
赵虎缓缓抬头,眼中戾气翻涌。
他知道,这不是简单的示威。
这是宣战。
“长老放心。”他咧嘴一笑,牙齿森白,“这次,我不急着杀他。我要他亲眼看着自己一步步被逼入绝境,像当初我在矿洞里那样,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张长老满意地点了点头。
“去吧。记住,你是本座养的一条狗,咬谁、何时咬,都由我定。”
赵虎躬身退下,拐杖不再需要。他走出密室,脚步稳健,气息沉凝。阳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一层淡淡的血光。
他站在回廊尽头,回头望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低声自语:“龙允……你以为装废物就能躲一辈子?明天,我就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噩梦。”
话音落下,他转身离去,步伐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在奔跑。体内那股狂暴的力量仍在奔腾,让他兴奋,也让他隐隐不安。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经脉深处蠕动,像是另一个生命正在苏醒。
但他不在乎。
只要能报仇,哪怕魂飞魄散,他也认了。
与此同时,张长老独坐密室,手中玉简悄然碎裂。他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喃喃道:“小家伙,你修炼‘蛮牛劲’的样子,本座都看在眼里。可惜啊,你不知道,这条路走到尽头,未必是通天大道,反倒可能是万丈深渊。”
他指尖轻点案几,一道血符浮现,迅速融入虚空。
“该收网了。”
夜风穿过回廊,吹熄了最后一盏灯。
赵虎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山道转角,只留下一道扭曲的影子,贴在墙上,久久未散。
而在杂役院的柴房里,龙允正将一块铜屑小心埋入掌心凹槽。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皮肤粗糙,指节粗大,掌纹深如刀刻。
他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但他知道,总有些事,避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