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在山门石阶上铺开一层薄灰,龙允已经站在外门集结场的边缘。他低着头,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掌心——那里埋着一小块铜屑,边缘被指甲磨得微微发亮。昨夜埋下的东西还在,没丢,也没被人动过。这让他稍微安心了些。
队伍正在整列。
杂役弟子站一排,外门弟子分列两侧,一个个腰背挺直,灵力流转间衣袍微鼓,眼神里透着跃跃欲试。月度考核,说白了就是去赤瘴幽墟外围采药,谁采得多,谁就能多领月例灵石。对底层弟子而言,这是每月唯一能改善伙食的机会。
龙允背着个破旧药篓,竹条裂了几道,用麻绳勉强捆住。他站在杂役队末尾,位置靠后,视线却被前方一道身影挡住。
那人拄着一根铁拐,站姿却笔直如枪。
赵虎。
右腿完好无损,甚至比之前更粗壮几分,裤管绷得发紧。他穿着一身崭新的外门弟子服,肩头绣着三道金线,代表炼气七层。气息沉稳,灵力波动清晰可感,比半月前强了一大截。
龙允眼皮跳了一下。
他记得那条腿是废了的。矿洞塌方时,碎石砸断了他的胫骨,连执事弟子都说“这辈子别想再站稳”。可现在,这家伙不仅站起来了,还升了境界。
有意思。
赵虎似乎察觉到背后的注视,缓缓转过头来。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个正着。
赵虎咧嘴一笑,嘴角咧到耳根,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那笑容不带半点温度,反倒像是饿极了的野狗看见了肉。
他没说话,只是轻轻抬了抬下巴,动作极小,但意思明确:**你看见我了?我也看见你了。这次进去,我不急,咱们慢慢玩。**
龙允立刻低头,手指收紧,掌心的铜屑硌进皮肉,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他装作被风吹眯了眼,抬起袖子擦了擦,顺势遮住面部表情。
心里却像有把算盘在飞快拨动。
赵虎变强了,不是靠苦修,也不是宗门赏赐。一个被废掉的炼气五层,半个月不到就冲到七层,还能把腿治好——这事不合理。唯一的解释,是他吃了不该吃的东西,走了邪路。
而能让这种东西流通的……只有内门长老。
张长老。
这个名字在他脑子里一闪而过,随即被压下。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他悄悄扫视四周地形。
集结场呈扇形展开,正面是赤瘴幽墟入口,一道黑石拱门嵌在山壁间,门内雾气翻滚,隐约可见嶙峋怪石。左右各有守卫弟子把守,禁止私自出入。队伍必须统一行动,按序进入。
入口狭窄,最宽不过三丈,两侧岩壁陡峭,长满湿滑青苔。一旦有人在门口动手,后面的人会被堵住,救援不及。若是在雾中突袭,视线受阻,更是绝佳的杀人场所。
赵虎的位置在队伍中段偏前,正好卡在他前进的路线上。
龙允默默记下几个关键节点:左侧第三块凸岩适合藏人,右边那片低洼地容易绊倒,入口处地面有积水反光,夜间或浓雾中极易误判距离。
他一边观察,一边不动声色地调整药篓背带。粗糙的麻绳从肩头滑落又拉紧,指尖在背后轻轻一勾,摸到了藏在内衬里的东西——十八根细如发丝的银针,整齐排布在一条油布带上。
祖宗十八针。
外敷剧毒,元婴以下,中者立仆。他曾用它放倒过一只偷吃灵草的灵鼠,半息之内全身麻痹,连叫都叫不出。
现在,它还在。
确认底牌无恙,龙允稍稍松了口气。但他没放松警惕。他知道,赵虎不会明着动手。考核规矩写得清楚:允许争夺资源,禁止蓄意伤人。可若是在采药时“意外”被妖兽扑倒,或是“失足坠崖”,那就另当别论了。
他得装得更像一点。
于是他故意踉跄了一下,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扑去,药篓甩出半圈弧线,“啪”地摔在地上,竹条断裂的声音清脆刺耳。
周围人纷纷侧目。
“哟,这不是龙废柴吗?连路都不会走了?”有人冷笑。
“人家杂灵根,筑基都难,走路摔跤不是很正常?”另一人附和。
哄笑声零星响起,没人伸手扶他。
龙允趴在地上,一只手撑着泥地,另一只手趁机探向腰后,确认银针依旧贴身。然后才慢吞吞爬起来,拍打衣袍,脸上堆起惯常的谄笑:“哎哟,不好意思啊各位师兄,地太滑了,我这身子骨也不争气……”
他说着,眼角余光瞥见赵虎。
那人正盯着他,嘴角仍挂着笑,但眼神变了——轻蔑中掺了一丝不确定。大概是没想到,这家伙明明察觉到危险,却还能演得这么像废物。
很好。
越像,就越安全。
龙允弯腰捡起药篓,重新绑好背带。他的动作笨拙,手指颤抖,仿佛真被摔得不轻。但实际上,他的耳朵一直竖着,听着身后每一丝动静。
脚步声、呼吸声、灵力运转的细微嗡鸣……他把这些声音一一归类,标记方位。若有埋伏,必从右侧来;若要逃,左侧洼地是最近退路。
这时,执事弟子开始点名。
“李青山!”
“到!”
“王猛!”
“在!”
一声声应答此起彼伏。轮到杂役弟子时,声音明显弱了几分。
“龙允!”
“在!”他连忙应声,声音略带沙哑,像是紧张所致。
点完名,带队师兄踏上高台,朗声道:“今日月度考核,目标区域为赤瘴幽墟外围三十里,时限六个时辰。任务内容:采集三株‘阴骨藤’、两朵‘雾心莲’,不得少于规定数量。期间禁止私斗,违者重罚!若遇妖兽袭击,生死自负,宗门不予追究。”
最后一句落下,场中气氛骤然一沉。
生死自负。
四个字像冰水浇头,让不少人脸色发白。赤瘴幽墟虽只是低级秘境,但里面瘴气蚀体、毒虫横行,更有赤焰蛟这类凶物镇守,每年都有弟子死在里面。
“出发!”带队师兄挥手。
队伍开始移动。
龙允跟着人流向前走,脚步缓慢,始终落在最后几排。他能感觉到,有一道视线牢牢钉在他背上,灼热而阴冷。
赵虎没有跟上来,但他也没走远。他站在入口前的一块高岩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队伍鱼贯而入,目光一次次扫过龙允的身影,像是猎人在确认猎物是否已入笼。
龙允假装整理鞋带,在弯腰瞬间迅速摸了摸左袖——那里缝着一小块碎玉,是他昨晚从废弃阵材中挑出的火属性灵石残片。虽然品阶低,但在关键时刻点燃,足以扰乱神识感知。
他还有一张底牌没用。
床底那块石板下,藏着一枚用铜屑与符灰画成的简易预警阵。只要有人在他离开期间靠近柴房,阵法就会自燃,留下焦痕。这是他最后的信息通道。若今晚回来发现阵法被动过……那就说明,他已经暴露了。
但现在,他只能往前走。
雾气越来越浓。
踏入拱门前那一刻,龙允深吸一口气。湿冷的空气钻进鼻腔,带着一股腐叶与硫磺混合的气味。眼前的世界开始模糊,三步之外人影朦胧。
他抬起脚,踩上了第一块黑石砖。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不用回头他也知道是谁。
赵虎终于动了。他不紧不慢地跟了上来,步伐稳健,气息平稳,像一头耐心等待猎物步入陷阱的豺狼。
“龙允。”他在三步外开口,声音不高,却穿透雾气,“好久不见。”
龙允停下脚步,缓缓转身,脸上挤出一个讨好的笑:“虎……虎哥?您这是……”
“我这条腿。”赵虎抬起右脚,在地上重重一跺,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好了。全靠长老赐药,不然哪能站在这儿跟你说话?”
他逼近一步,阴影笼罩下来。
“你说,我是不是该谢谢你?要不是你在矿洞里帮我‘试阵’,我可能还发现不了那处古迹。功劳虽不大,但也算有份。”
龙允低头搓着手,声音发虚:“虎哥说笑了,我能帮上忙是福气……您大人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就好。”
“哦?”赵虎眯起眼,“你还挺懂事。”
他忽然伸手,一把抓住龙允的衣领,将他拽近。两人脸几乎贴在一起,赵虎嘴里呼出的气息带着一股腥甜味,像是吞了什么活物未化尽。
“听着。”他压低声音,一字一顿,“待会进了雾区,我会一直看着你。你要是老老实实采药,我不动你。但你要是敢耍花样……”
他顿了顿,狞笑浮现。
“我就让你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说完,他猛地推开龙允,转身走入雾中,背影很快被浓白吞噬。
龙允踉跄几步,扶住岩壁才稳住身形。他低着头,胸口起伏,看似吓得不轻。
可就在那一瞬间,他的右手悄然滑过腰间,指尖在银针带上轻轻一弹。
**叮。**
一声极轻的颤音,只有他自己听见。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怯懦已褪去大半,只剩下冷静与算计。
赵虎以为他是猎物。
但他忘了。
真正擅长设局的人,从来都不是冲在最前面的那个。
雾气翻涌,入口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龙允站直身体,拍了拍衣袍,背起药篓,迈步走进了那片混沌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