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气像烧沸的血浆,翻滚着从黑石拱门里涌出,带着一股子铁锈混着腐根的腥气。外门弟子们排成长队,一个个捏着鼻子、皱着眉往里走。刚跨过门槛没几步,便有人踉跄起来,扶着岩壁干呕,脸色由青转紫,眨眼工夫就跪倒了两个。
“这味儿……不对劲!”一个瘦高个弟子捂住口鼻,话没说完便两眼一翻,直挺挺往后倒去,被后头人七手八脚抬了出来。
龙允站在队伍末尾,看着前头接二连三退下来的身影,心里早有了数。他没急着上前,反而慢悠悠整了整药篓背带,麻绳磨得掌心发痒。他知道,这种雾不是普通的瘴气,而是赤焰蛟常年吐息炼化出来的“蚀魂赤瘴”,专克灵力运转,寻常练气修士撑不过半炷香。
可轮到他迈步时,脚下却没停。
他踏进拱门,一步落地,湿滑的黑石砖发出轻微的“嗒”声。前方那几个昏厥退场的弟子,鞋印还留在地上,歪歪扭扭,像被无形的手拽回去的一样。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脚印——清晰、平稳,没有一丝拖泥带水的痕迹。
雾气扑面而来。
旁人一碰就头晕目眩,他却只觉鼻腔一凉,仿佛冬日里吸了口冷风。再往前半步,那层赤雾撞上他胸口,竟如撞上铜墙铁壁,骤然停滞,绕着他身体缓缓分流,像溪水绕过河中磐石。
龙允脚步一顿。
他不动声色地停下,假装被脚下碎石绊了一下,顺势弯腰整理鞋带。实则借这动作,迅速扫了一圈四周——没人注意他。前头的弟子要么昏迷,要么挣扎退出,后头的还在犹豫要不要进。这片刻空隙,正好让他悄悄伸手,摸了摸左胸上方那道旧疤。
疤痕不长,约莫一寸,边缘泛白,是五岁那年偷吃药园里的“火鳞草”留下的。当时整条手臂肿得像发面馒头,差点被执事剁了手。可奇怪的是,第二天肿就消了,只留下这道疤。自那以后,他再去药园偷东西,总能避开最烈的毒草,仿佛体内多了点什么。
现在,这道疤正微微发烫。
不是灼痛,而是一种温热,像是有人在皮肉底下轻轻呵了口气。他指尖压得重了些,那股热意反倒更明显,顺着血脉往四肢游走,隐隐与外界的赤瘴形成对峙之势。
他收回手,站直身子,继续往前走。
雾越来越浓,三步之外人影模糊。地面湿滑,布满青苔,稍不留神就会滑倒。可他走得稳当,呼吸匀称,连脚步声都比别人轻。别人走一步喘三下,他反倒越走越顺,仿佛这鬼地方不是险境,而是老宅后院。
他一边走,一边用眼角余光留意身后。
泥地上,他的脚印一路延伸,清晰可见。没有重叠,没有隐藏步法的痕迹,也没有第二串脚印紧跟其后。赵虎没跟上来?还是藏在雾里等他落单?
他不急。
任务写得明白:采三株阴骨藤,两朵雾心莲。阴骨藤喜阴湿,多生在岩缝深处;雾心莲浮于浅水沼泽,夜间才开。两者都不在入口附近,必得往里走。既然如此,与其在人群里装怂,不如趁乱脱身,独自行事。
他沿着左侧岩壁缓行,借凸出的岩石遮挡身形。岩面粗糙,长满湿漉漉的苔藓,偶尔还能看到几道爪痕,深及寸许,显然是赤焰蛟留下的标记。他伸手摸了摸其中一道,指尖传来细微的灼热感——这妖兽最近来过。
他收回手,没多看。
继续往前。
雾气渐稀,视野稍稍开阔。前方出现一片低洼地,积水成潭,水面泛着暗红光泽,像凝固的血。岸边散落着几块焦黑石块,应是被赤焰蛟喷火烧过。他蹲下身,伸手探向水中——温度不高,但灵气紊乱,显然是被某种力量长期侵蚀所致。
他取出药篓,打开检查。
竹篓破旧,但结构还算结实。他从内衬夹层摸出一小包铜屑,又从袖口抖出半片碎玉——昨夜从废弃阵材里挑出的火属性残片。这两样东西虽小,但在关键时刻能干扰神识追踪。他将铜屑撒入药篓一角,碎玉贴身收好,然后重新背上。
起身时,他忽然顿住。
胸前那道疤,又热了一下。
不是持续的温热,而是一跳一跳的,像心跳的节奏。他低头看去,隔着粗布衣裳,隐约觉得皮肤底下有微光闪过,极淡,一瞬即逝。
他皱了皱眉。
血脉封印……在保护我?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一直以为那道疤只是偷吃灵草的后遗症,顶多算命大没死。可现在看来,事情没那么简单。封印?什么封印?谁给他封的?他又有什么好封的?
他甩了甩头,把杂念压下去。
想这些没用。眼下最重要的是活下去,完成任务,平安出去。至于体内的异状,等回了柴房再慢慢琢磨也不迟。
他调整方向,朝东北方走去。
那边地势更低,水汽更重,正是阴骨藤最可能生长的地方。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实处,耳朵竖着,听着四周动静。雾中寂静,只有水滴从岩顶坠落的“嗒、嗒”声,偶尔传来一声低沉的兽吼,不知多远,也不知是真是幻。
走了约莫半盏茶工夫,他忽然停下。
前方地面,有一串脚印。
不是他的。
脚印很深,步伐急促,像是有人仓皇跑过。他蹲下身细看——鞋底纹路清晰,是外门弟子统一配发的“云履”。可这人走得很慌,右脚外侧用力过猛,几乎陷进泥里。
他盯着那脚印,眉头微皱。
这人不是来采药的。采药讲究稳、准、静,哪有这么莽撞往前冲的?更像是……被人追着跑。
他顺着脚印方向望去。
雾气深处,隐约可见一道矮崖,崖下有个洞口,黑黢黢的看不清里面。脚印直奔那里而去。
他没跟。
这种时候,别人的麻烦最好别沾。他现在的身份是杂役弟子龙允,废物一个,能活着进去活着出来就不错了,没必要多管闲事。
他转身,改走右侧小径。
那边地势平缓,岩缝密集,更适合寻找阴骨藤。他一边走,一边用手拨开苔藓查看岩壁。手指触到一处凹陷时,忽然一顿——岩缝里,缠着一截枯藤,通体漆黑,表皮布满细密骨节,正是阴骨藤的特征。
他眼睛一亮,正要伸手去采,却又猛地收手。
等等。
这藤生的位置太显眼了。按理说,月度考核每月都有,外围的药材早该被采得七七八八。这么明显的阴骨藤,怎么可能留到现在?除非……是陷阱。
他退后半步,从药篓里取出一根枯枝,小心翼翼伸过去勾那藤蔓。
“啪。”
一声轻响,藤蔓断裂,断口处竟渗出一丝黑烟,瞬间被雾气吞没。紧接着,地面微微震动,岩缝两侧的石头无声滑开,露出一个尺许宽的坑洞,里面布满尖刺,闪着幽蓝光泽——淬了毒。
龙允默默收回枯枝。
还好没直接上手。这地方,果真不能信眼前所见。
他绕开那处陷阱,继续前行。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他又发现了两处类似机关,一处是伪装成药草的毒菌圈,另一处是埋在地下的震魂符。显然,早有人来过,而且有意设局,等着后来者踩坑。
他没拆,也没绕远。
这些陷阱对他威胁不大。真正让他在意的,是设局者的动机。如果是普通弟子,顶多就是抢资源,不会费这么大劲。可这几处机关布置得颇有章法,尤其是那张震魂符,需以灵力激活,非练气后期难以施展。
是谁?
他脑子里闪过几个名字,最后落在赵虎身上。
那家伙刚恢复修为,又受张长老支持,未必没胆子进来搞点小动作。可若真是他,为何不见踪影?难道……已经盯上自己了?
他停下脚步,靠在一块巨石后,悄然回头。
身后雾气茫茫,只有他自己的脚印一路延伸。再无他人。
他松了口气,却又不敢彻底放松。
这地方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话。别的弟子呢?按理说,这么多人进来,不该一点声音都没有。可除了水滴声和风声,他竟听不到半点人语或打斗。
难道……都退了?
还是……死在了里头?
他握紧药篓背带,继续向前。
低洼地带越来越近,空气中的湿气几乎凝成水珠。他走到一片开阔处,发现地面铺着一层薄薄的灰烬,应是被火烧过。灰烬中有几道拖痕,像是有人被拖走。
他蹲下身,伸手捻了捻灰烬——未冷,最多半个时辰前留下的。
他心头一紧。
有人出事了,就在不久之前。
他站起身,不再隐藏行迹,加快脚步朝低洼地中心走去。那里有一片浅水沼泽,雾心莲最可能生长。只要采到两朵,任务就算完成一半。
走了约莫百步,他忽然闻到一股异香。
不是腐臭,也不是硫磺味,而是一种清甜的气息,像是雨后初开的野花。他循着气味走去,终于在一处水边看到了目标——三朵雾心莲静静浮在水面,花瓣半开,泛着淡淡银光。
他眼中闪过一丝喜意。
正要靠近,忽然听得“咕咚”一声。
一朵雾心莲沉了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水下拽走。
他脚步一顿,缓缓后退。
水下有东西。
他没贸然出手,而是从药篓里摸出一段干草,绑上小石子,轻轻抛入水中。草团刚落水,水面猛地炸开,一条黑影窜出,张口咬住草团,又“噗”地一声沉入水底。
龙允眯起眼。
那是……水鬼藤的幼体?传闻此物寄生于雾心莲根部,靠吞噬莲花精气成长,成年后能绞杀筑基修士。难怪这莲开得反常,原来是被当成了养料。
他冷笑一声,悄悄后退。
这种险地,别人避之不及,他却觉得……有点意思。
他摸了摸胸前的疤痕,温热依旧。
既然这地方奈何不了他,那他也不必处处躲闪。该采的药,该走的路,一样都不能少。
他转身,朝另一片岩区走去。
雾气翻涌,身影渐渐模糊。
前方,未知的路径仍在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