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虎右臂上的红筋还在跳,像有条活虫在皮下爬。他站在破开一道缝隙的囚笼前,血糊了半张脸,另一只手死死抠着土石虚影的边缘,指节发白。身后三人已经不撞了,一个靠墙喘气,一个跪在地上干呕,最后一个抱着头缩成一团,嘴里念叨着“出不去……这阵要困三天……考核完了”。
龙允没动。
他站在三丈外一块高起的青岩上,背对着乱石区中心,脚尖轻点岩面,像是在数雾里飘过的灰斑。袖口垂落,指尖夹着一小片碎玉——火属性残片,昨夜从药园老妪丢下的布包里挑出来的。此刻它安静地躺在掌心,没有发光,也没被催动,只是个备用的东西,万一那囚笼撑不住了,他还能补一手。
但看起来,用不上。
囚笼虽裂了一角,可那几道淡黄纹路还在流转,土石虚影摇而不散。赵虎每撞一次,反震之力就让他退半步,手臂上的红筋跳得更急,仿佛随时会爆开。他抬头,眼珠通红:“龙允!你给我出来!你他妈算什么东西,敢困我?!”
龙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掌心有铜屑残留的印子,是他昨夜画阵时蹭进去的。指甲缝里还嵌着一点黑泥,是从裂隙底部刮出来的。这些痕迹都在提醒他:不是幻觉,也不是梦。他真的设下了局,真的把赵虎引进来了,真的踩中了阵眼,真的锁住了人。
他抬起眼,声音不大,却清晰穿过了浓雾:“我敢。”
赵虎一愣,像是没听清。
“你说我不敢进来?”龙允看着他,语气平得像井水,“我是不敢。我杂灵根,练气三层都勉强,进去了你一拳能打死我。”
他顿了顿,嘴角微动,不是笑,也不是嘲讽,就是动了一下。
“但我可以让你出不来。”
赵虎脸色变了。他猛地扑向囚笼裂缝,整条右臂狠狠砸在土石虚影上。轰的一声闷响,裂痕扩大寸许,可随即纹路一闪,一股巨力将他弹飞出去,摔在碎石堆里,溅起一片赤雾。
“废物!”他挣扎着爬起,嘶吼,“你也就这点本事!躲在阵外耍嘴皮子!有种别走!”
龙允没答。
他慢慢收回袖中的碎玉,拍了拍衣角沾上的灰,转身迈步。脚步很稳,没快也没慢,一步一步从青岩上走下来,靴底碾过细碎的石子,发出沙沙声。
背后骂声如潮。
“你跑什么?!”
“龙废柴!你永远都是个废物!”
“等我出去,我要把你吊在山门上晒三天!”
龙允听得见,但他没回头。
他知道赵虎现在最怕的不是被困,而是被甩下。是那种眼睁睁看着仇人从容离去,而自己只能困在原地咆哮的无力感。这种感觉比断腿还难受,比吃下那颗必须连服三日的暗红丹药还憋屈。
所以他走得特别慢。
不是犹豫,是给对方时间看清现实——你追不动我了,你也打不到我了,你现在连骂我都像是在求我回头看一眼。
可惜,他不会看。
雾越来越厚,前方通道开始分岔,左右皆被焦黑色的岩壁挡住视线。他选了左边那条,脚步未停。
身后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只剩零星几句叫骂,夹杂着同伴间的争吵。
“都是你非要追!”
“谁让你信他采药任务简单!”
“闭嘴!再吵老子先宰了你!”
然后是一声闷响,像是有人动手了。
龙允脚步一顿。
他左手摸了摸后背那块黑黢黢的“废铁”——黑龙剑还挂着,锈迹斑斑,毫无动静。刚才阵法启动时,它微微热了一下,像是打了个哈欠,现在又睡过去了。
他松开手,继续走。
走出二十步,他听见赵虎最后一句嘶吼,破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龙允!这事没完!张长老不会放过你——”
话没说完,就被一阵剧烈的撞击声打断。
囚笼彻底合拢了。那一道裂缝,在连续冲击后反而激发了残阵的自保机制,纹路暴涨,土石虚影重新闭合,将四人彻底锁死在里面。
龙允这才真正加快脚步。
他穿过狭窄的岔道,绕过一片倒塌的石柱,眼前豁然开阔。前方是一片低洼地,雾气贴地流动,像一层灰白色的水。几株枯藤缠在岩壁上,顶端挂着未成熟的雾心莲,银光微闪。
他停下,从药篓里取出一只空玉瓶,又摸出一把小锄。
采药的事,还得继续。
他蹲下身,伸手拨开藤蔓。阴骨藤触感滑腻,略有弹性,底下泥土松软,果然埋着一张震魂符。符纸未毁,灵力尚存,显然是被人故意留下的后手。
他盯着那张符看了两息,忽然笑了下。
不是高兴,是觉得有意思。
这地方本该是无人踏足的死角,赵虎带人堵他,说明有人提前通风报信;这符埋得不深,位置精准,显然是熟门熟路的老手所为;再加上那裂隙里的古阵残纹——这套阵法不是天然形成,而是有人曾经在这里设过局,后来废弃,又被他无意中激活。
也就是说,这片区域,早就不干净。
但他不在乎。
困住赵虎,不是为了杀人,也不是为了出气。只是为了告诉所有人:那个可以随便踢一脚、骂一句、扔进矿洞等死的龙允,已经不在了。
他掏出小锄,轻轻挖开符纸周围的土,把它完整取出,吹去灰尘,塞进袖袋。这东西或许能卖几个灵币,或许能当证据交上去,或许……就留着当个纪念。
然后他开始采药。
动作熟练,不急不躁。剪下三朵半开的雾心莲,放进玉瓶,盖紧。又顺手拔了几根伴生的灰叶草——虽然不值钱,但外门药堂收,能换顿饭钱。
做完这些,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远处,乱石区的方向传来一声长长的哀嚎,像是某个弟子终于意识到自己真的要被困满三天。紧接着是赵虎的怒骂,越来越嘶哑,越来越无力。
龙允背着药篓,沿着洼地边缘前行。雾在他身边缓缓流动,前方道路隐没在灰白之中。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没有回头,也没有提高声音,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下次……记得别追。”
说完,他迈步走入浓雾深处。
背部的“废铁”又热了一下,这次比之前明显,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剑身内部轻轻敲了一下,像是回应,也像是不满。
他没理。
脚步不停,身影渐远,最终被翻涌的赤瘴吞没。
雾中只剩下一条模糊的轮廓,缓缓移动,像一头终于学会藏身的狐狸,悄无声息地滑入更深的山林。
前方,未知的路径在等待。
他的药篓还空着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