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雾像煮沸的浆糊，裹着人往前推。龙允没回头，也没停步，只是把药篓往肩上提了提，背上的黑铁长条蹭着脊骨，有点硌。

他走得很慢，不是怕摔，是怕踩错。

刚才那一阵骂声还在耳朵里回荡，赵虎的嘶吼、同伴的哀嚎，混在赤瘴的嗡鸣里，像是从地底爬出来的冤魂，在背后扯他裤脚。可他知道，那些声音已经追不上了——困阵闭合时那一声闷响，比任何誓言都牢靠。

他现在要对付的，是这片越来越沉的雾。

空气黏得能拧出水来，每吸一口，鼻腔就辣一下，像是有人往里撒了把细盐。眼睛只能看清三步远，再往前，全是灰白，连岩壁的轮廓都融进了雾里。脚下湿滑，碎石底下藏着泥坑，一脚踩空就得陷到膝盖。

龙允停下，从袖袋里摸出一小撮灰叶草碎末，搓了搓，抹在鼻尖。

一股辛辣直冲脑门，脑子顿时清醒几分。

这招是药园老妪无意间说漏嘴的，说是“低阶采药人防瘴土方”，他试过几次，管用。虽然味道像被驴踢了鼻子，但总比晕过去被人当野菜采了强。

他继续走，贴着岩壁边缘，左手时不时轻敲几下石面，听声辨实。每十步一停，小锄点地，试探虚实。这不是谨慎，是活下来的规矩——在这地方，贪快的人早就成了瘴气里的浮尸。

雾中偶尔传来窸窣声，不知是风拨藤蔓，还是什么玩意儿在爬。他不看，也不理。看多了容易出事，理多了容易惹事，他现在只想安安生生把任务做完。

前方岩缝裂开一道口子，窄得只容一人侧身而过。他弯腰钻进去，迎面一股热气扑来，雾更浓了，颜色也变了，从灰白转成淡红，像是掺了血丝。

他皱眉。

这种变化，他在外门藏书阁残本上见过——**瘴气染色，意味着灵脉活跃，药性暴增，毒xing也翻倍**。

换句话说，这地方开始出好东西了。

他扒开岩缝边的枯藤，果然看见一丛翠绿植株，叶片厚实，叶脉泛金，根部缠着一圈细如发丝的赤纹——**聚元草**，练气期修士抢破头的宝贝，能小幅温养经脉，虽不算稀有，但能在这种深度见到成片生长，说明土质极佳。

他蹲下，从玉瓶倒出一点清水，滴在根部。三息后，土壤松软，他用小锄从侧面切入，动作轻巧，避开元力波动。主根完好无损，整株起出，放进另一只空瓶，塞紧。

“啧。”

脑子里突然响起一声。

龙允手一顿，没抬头。

“怎么，你也会心疼草？”

“就这？”剑灵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点居高临下的嫌弃，“聚元草？你也配采这个？”

龙允把第二株也挖出来，拍掉泥土，收好。“我配不配不重要，任务清单上写着呢。再说，你能动，早飞去采仙药了，还轮得到我？”

剑灵沉默两息，哼了声：“废物宿主，眼界比井口还窄。”

“那你教我采啥？”龙允站起身，拍了拍膝盖，“直接带我去摘九天玄参？还是顺路拐去偷宗主的紫府金丹？”

“……哼。”

这次沉默更久。

龙允笑了笑，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他知道剑灵现在就是个嘴炮王者——能感知，能嘲讽，能灌输点断篇功法，但真要它动手？连根草都拔不动。那截断剑躺在储物戒里，锈得跟烧火棍一样，全靠他背着走，想显威风，得先学会自己走路。

雾又深了半尺。

他绕过一片倒塌的石柱群，眼前豁然出现一小片坡地。坡上散落着几簇火红色花朵，花瓣如绸，花心一点幽蓝，像是凝固的火焰——**赤炼花**，比聚元草高一档，能提炼出“赤霞露”，对炼体初期修士大有裨益。

他走过去，照旧滴水、松土、侧切，手法熟练得像干了十年采药工。两朵花完整采下，收瓶。

“啧。”

又来了。

“你还挺勤快。”剑灵语气微妙，“像只搬粮的蚂蚁。”

“蚂蚁搬粮能活命，狮子打盹会饿死。”龙允系紧瓶塞，“你要不想听我干活，可以继续睡。”

“本座只是好奇，你这种资质，采这些低阶灵草，真能换出突破所需的资源？”

“换不出也得换。”龙允看了眼药篓，“我不像你，能等万年。我得吃饭，得买药，得活着。”

剑灵没再说话。

他知道这话戳到了点子上——剑灵再傲，也是个寄生体，吃他的血，靠他的神识活动，真要断供，立马变废铁。嘴上骂废物，心里清楚谁离了谁活不了。

坡地下方有道浅沟，沟底湿泥泛光，几根暗红藤蔓盘在石缝间，藤身布满细刺，隐隐有血光流动——**血精藤**，炼丹辅材，能增强药性传导，价格不菲。

龙允小心靠近，用小锄挑开藤蔓，发现主根扎得深，不敢硬拔。他从怀里掏出一块薄玉片，这是上次从废弃库房捡的残阵片，能短暂隔绝灵力波动。他把玉片插在藤根上方，再滴水软土，慢慢剥离。

“你还懂点门道。”剑灵难得没嘲讽。

“不懂早死了。”龙允低声，“在药园偷吃灵草那会儿，我就知道，拔错了根，轻则药效全失，重则引来护园傀儡追杀。”

“所以你现在才活得像个贼。”

“本来就是。”他把半尺长的血精藤收进特制玉匣，盖上隔灵符，“杂役弟子，不偷不抢，拿什么买命？”

剑灵沉默。

龙允把三样灵草分类收好，贴身放妥。药篓沉了半分，心里却轻了些——这一趟没白来，至少能换几枚灵币，买点疗伤膏，再攒点材料，试试剑灵说的“困龙阵”。

他抬头看路。

前方岔道多了起来，有的通向陡坡，有的隐入岩洞，有的被倒挂的藤蔓封死。原有的标记——那些前人留下的刻痕或碎石堆——全都消失了。显然，越往里走，敢来的人越少，连做记号的胆子都没了。

他站在路口，没急着选。

脚下的土质不同。左边那条坡度缓，地面有零星黑色药渣，像是被人踩碎后留下的；右边那条笔直深入，但泥地反光，像是泡过水，走一步可能陷一步；中间那条最宽，可岩壁上有抓痕，深且新，明显有东西常出没。

他蹲下，抓了把左边小径的土，捻了捻。

干燥，带点沙粒感，踩上去应该稳。

“选左边。”剑灵忽然开口。

龙允抬眼：“你不是嫌我采的都是垃圾？怎么，这条路上有仙草？”

“没有。”剑灵冷淡，“但右边是沼，中间是兽道，你要是想死，我不拦。”

“哦。”龙允站起身，“那你刚才为啥不早点说？”

“本座又不是你的引路童子。”

“可你也不想我死在这儿吧？”他迈步踏上左径，“你要是挂了，估计得再等个几万年才能找到下一个带古神血的傻子。”

“……闭嘴。”

他笑了笑，没再说话。

脚步落在干燥沙土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雾依旧浓，但不再像先前那样压人。他能感觉到，空气中的灵机密度在上升，每一次呼吸，肺腑都像被轻轻按摩了一下。

他知道，这地方开始出真正值钱的东西了。

但他也知道，危险也在同步逼近。

他摸了摸背后的黑铁长条，它安静地挂着，没热，也没震。刚才采药时，它连哈欠都没打一个。

“你还挺沉得住气。”他在心里说。

“本座懒得理你。”剑灵回应，语气却不如先前硬，“等你遇到真正的麻烦，就知道现在这点本事，连给敌人塞牙缝都不够。”

“那到时候你可别装睡。”

“……哼。”

龙允没再问。

他继续走，步伐稳定，呼吸均匀。药篓里的灵草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碰撞声。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小锄柄，那是长期劳作留下的习惯——握紧点，才觉得踏实。

前方雾中，隐约有光。

不是日光，也不是火光，而是一种淡淡的、浮动的荧光，像是夜露沾在蛛网上那种微亮。他放慢脚步，没贸然靠近。

“前面有东西。”他说。

“废话。”剑灵懒洋洋，“你以为秘境是菜园子，随便逛？”

“我只是提醒你，待会别怪我没预警。”

“随你。”

龙允眯眼。

荧光来自一处岩隙，缝隙不宽，但深处似乎有空间。他没走正道，而是绕到侧面，借着一块凸岩掩护，探头看了一眼。

里面长着一片 unfamiliar 的药丛，植株不高，叶片呈螺旋状排列，顶端结着豆粒大小的晶珠，每一颗都在缓慢旋转，散发出那种荧光——没见过，但看着就不便宜。

他没动。

不是怕，是等。

等剑灵开口。

可这一次，剑灵沉默了。

龙允嘴角微动。

他知道为什么——剑灵也不知道这是啥。一个连太古器灵都不认得的灵草，要么是早已绝迹的古种，要么……就是某种陷阱的诱饵。

他收回视线，没采，也没靠近。

转身，继续沿着左径往前。

他知道，有些东西，现在还不能碰。

他现在的本事，只配采聚元草、赤炼花、血精藤。

再多，就是找死。

而他，还不想死。

尤其是，刚刚才让赵虎尝到“追不动”的滋味。

他走得很稳，背挺得很直，药篓在身后轻轻晃荡。雾在他周围翻涌，像一层流动的墙，把他和整个世界隔开。

只剩他，和脑子里那个嘴臭的剑灵。

“喂。”他忽然在心里问，“你说，我要是哪天真的采到仙药，你会不会夸我一句？”

“不会。”

“真无情。”

“本座只认实力，不认苦劳。”

“行吧。”他笑了笑，“那我多采点，等你哪天忍不住跳出来抢活干，我再跟你谈工资。”

剑灵没回。

龙允也不在意。

他继续走，脚步没停。

前方的小径微微上斜，雾的颜色又深了一分，像是浸了陈年血渍。空气中开始飘一丝极淡的甜腥味，像是熟透的果子，又像是伤口化脓。

他知道，更深的地方到了。

他的手，又一次按在了药篓上。

下一株草，该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