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更沉了。
空气不再是黏糊，而是烫的，像有人把炉膛里的热气灌进了鼻孔。龙允抹了把脸，额角的汗刚冒出来就被蒸干，只留下一圈盐渍。他低头看了眼药篓，聚元草在隔灵布下微微发暖，赤炼花的花瓣还泛着幽蓝，血精藤也完好无损地躺在玉匣里——这一路采得顺，连剑灵都没再开口嘲讽。
他松了口气，脚步却没敢放快。
左径越走越窄，地面开始出现细密裂纹，底下传来低沉的嗡鸣，像是大地在打鼾。两侧岩壁由灰转红，表面浮着一层油光，摸上去滑腻腻的，像是涂了层血膜。他缩回手，指尖蹭了点壁屑，在袖口擦了擦。
“这地方不对。”他在心里说。
“废话。”剑灵的声音终于响起，懒洋洋的，“你当秘境是后花园？走两步就出个聚元草，再走两步蹦出一株九天玄参？”
“我没指望玄参。”龙允贴着岩壁挪步，“但你刚才一声不吭，是不是知道前面有东西？”
“本座只是懒得理你。”
“哦。”他冷笑，“那你现在开口，是不是说明危险来了？”
剑灵没答。
龙允也不追问。他知道这铁疙瘩嘴硬心软，真要到了能保命的关键时刻，哪怕骂着“废物宿主”，也会把该说的吐出来。
前方岩壁突然塌了一大块，碎石堆成斜坡，通向一处凹陷的谷地。他蹲下身，用小锄拨开几块尖石，探头望去。
谷底比上面低了十几丈，四周被陡崖围死，只有他脚下的缺口能进来。底下热浪扑面，地面呈暗红色，裂缝中时不时窜出一缕火苗，像是地脉在喘气。空气里那股甜腥味浓得化不开，吸一口，喉咙口就像被蜜糖糊住，又腻又闷。
但他眼睛亮了。
就在谷底中央，一块黑岩凸起如台，台上长着一株草。
那草通体赤红，茎秆笔直，叶片螺旋排列，顶端结着一颗拇指大的晶珠，珠子不停旋转，散发出炽烈红光，照得周围岩壁都泛出血色。更奇的是，那光不是静的，而是像火焰一样跳动，仿佛随时会从珠子里喷出来。
“这是……”龙允屏住呼吸。
“啧。”
又是这声。
但他没回头，也没说话。
这一次，剑灵的“啧”不一样了。不是嫌弃，不是嘲讽，而是一种近乎凝滞的停顿，像是生锈的齿轮猛地卡住，又像是老猫看见了活耗子，尾巴尖都绷直了。
“你认得？”龙允低声问。
“……赤焱心莲。”剑灵的声音沉了下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古籍残篇提过，说是地心火脉孕育百年，吸收陨星余烬才可能结出一株。炼丹可入‘焚脉丹’，服之可洗筋伐髓，对火属性修士有奇效。”
“值钱吗？”龙允盯着那株草，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药篓边缘。
“值钱？”剑灵冷笑，“你这种杂灵根，拿去卖了，够换三枚中品灵石就不错了。”
龙允眼神一暗。
“但——”剑灵话锋一转，“它对血脉有好处。”
龙允猛地抬头。
“什么血脉？”
“强的。”剑灵语气含糊，“比如……纯阳之体、炎凰后裔、火神遗脉……这类玩意儿。一滴露水下去，经脉都能烧出金丝来。”
龙允没动。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瘦，指节粗大，掌心全是茧，是常年扫地挖药磨出来的。可就在刚才，他伸手探路时，那株草的光扫过指尖，皮肤底下竟传来一丝微弱的灼热感，像是封在井底的火苗，被风吹了一下。
他咽了口唾沫。
“你说……对我有没有用？”
“你？”剑灵嗤笑，“你连火灵根都不是，吃这个跟吞炭差不多，轻则上火流鼻血，重则五脏自焚。”
“但你说对血脉有好处。”龙允没理会讽刺，“我体内……不是有点别的东西？”
剑灵沉默了。
他知道龙允说的是什么。那道封印，那缕残魂，那截断剑——他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谁也别想装傻。
“……也不是完全没用。”剑灵终于开口，语气罕见地认真，“若只是触碰、摘取，不吞服，靠外力激发，或许能引动一丝共鸣。对你那种封印状态的血脉，说不定能松一扣。”
龙允眼睛亮了。
一扣也是进步。他现在全身上下九重封印，能松一扣，就等于多一分力气，多一口气，多一条活路。
他不再犹豫，顺着碎石坡滑下谷底。
落脚处地面滚烫，鞋底吱吱作响。他加快脚步，绕开几道喷火的裂缝，直奔黑岩而去。越是靠近，那股甜腥味越浓，熏得人头晕。赤焱心莲的光芒照在脸上，像被火舌舔过。
他停下，在三步外站定。
没有陷阱痕迹。地面平整，无翻动，无符文。岩台上除了那株草，什么都没有。连虫蚁都不见一只——大概是热死了。
他从怀里掏出薄玉片，插在身前地上。这是隔灵阵片，能短暂屏蔽灵力波动，防止惊动守护兽。然后他又取出一小撮灰叶草碎末，抹在鼻端。防瘴的老法子，但总比没有强。
做完这些，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抬手。
指尖离那赤红叶片还有半寸。
“等等。”剑灵忽然道。
“怎么？”
“你确定要现在摘？”
“不然呢？等它自己掉下来？”
“……我不是这个意思。”剑灵声音压低，“这地方太安静了。赤焱心莲这等宝物，按理说早该引来争夺，可你一路下来，别说人影，连具尸骨都没有。你不觉得反常？”
龙允手停在半空。
他当然觉得反常。可他也知道，有些机会，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他一个杂役弟子，能进赤瘴幽墟已是侥幸，能走到这一步更是靠命赌出来的。现在让他因为“反常”就退回去，他做不到。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剑灵冷哼，“你想的是：就算有守护兽，我也能跑。困阵在手，不怕它追。对吧？”
龙允没否认。
“可你要想清楚。”剑灵语气罕见地严肃，“能守这种级别的灵草，至少筑基初期。你现在的修为，练气四层都勉强。正面撞上，逃都逃不掉。”
“所以我才没直接上。”龙允低声，“我先摘了再说。它要是真出来了，我再跑也不迟。”
“……蠢。”剑灵骂了一句，却没再阻止。
龙允笑了笑，没说话。
他知道剑灵的意思。可他知道的更多——他知道赵虎不会放过他，张长老已经在盯他，宗门里没有他的安身之地。他必须变强，必须抓住一切可能的机会。哪怕面前是火坑，他也得往里跳一跳。
他再次抬手。
指尖终于触碰到赤焱心莲的叶片。
那一瞬，整株草猛地一震，晶珠中的红光骤然暴涨，像是被点燃的灯芯，刺得他睁不开眼。
同时，脚下地面剧烈震动。
“糟了！”剑灵厉喝。
龙允猛地后撤，可已经晚了。
黑岩下方泥土轰然炸开，一道赤红身影破土而出，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那是一条巨蟒，鳞片如熔岩浇铸，泛着金属般的光泽，头颅比磨盘还大，一双竖瞳猩红如血，死死盯住龙允。
血盆大口张开，獠牙森然，腥风扑面而来。
龙允僵在原地，脚下一滑，差点跪倒。他想跑，可双腿像是被钉住，动弹不得。那蛇来得太快，太突然，他连掏出阵盘的时间都没有。
“躲！”剑灵怒吼。
龙允本能地侧身，肩膀堪堪避开咬合的巨口。可蛇尾紧随其后，横扫而来，带起一阵灼热狂风。
他终于反应过来，转身就跑。
可就在这时，巨蟒猛然抬头，脖颈拉长，再度俯冲而下，血口大张，直噬而来。
龙允眼角余光瞥见那满口獠牙，喉头一紧，心跳几乎停止。
他抬起手，还想再去抓那株草。
可蛇影已至眼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