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然炸响的诱爆阵火光四起,碎石如雨点般砸落。
龙允贴着岩壁疾行,左肩蹭过粗糙石面,皮肉被刮开一道血口,他没停。右腿在地缝里扭了一下,脚踝肿胀发烫,他也只是咬牙一撑,继续向前。身后巨蟒的嘶吼震得谷底嗡鸣,热浪追着背脊扑来,仿佛下一瞬就要将他吞没。
但他没回头。
三息——剑灵说困阵还能撑三息。
这三息,不是逃命的时间,是夺命的机会。
他猛地刹住脚步,转身,单膝跪地,左手往地上一按借力,整个人旋身而起。背上那块黑黢黢的“废铁”被他一把扯下,锈迹斑斑的剑身在昏暗中划出一道沉闷弧线。没有灵气波动,没有剑光闪烁,它就是一块死物般的重器。
可龙允知道,这一斩,必须落在赤焱心莲根部与岩台连接的那道细缝上。
他盯着那一点红光流转的晶珠,眼神冷静得不像个杂役弟子。
“成了。”他在心里说。
黑龙剑横抡而出,带着全身重量砸向地面。剑尖撞上岩石,“铛”一声脆响,火星四溅。整条右臂被反震之力震得发麻,虎口崩裂,血顺着剑柄流下。但那一株赤红小草,竟真从根部断裂,腾空而起!
龙允右手来不及收回,左手已探出,五指张开,精准接住下坠的灵草。掌心刚触到晶珠,一股灼热便直透皮肉,像是握住了烧红的铁丸。他眉头都没皱一下,顺势将赤焱心莲塞进胸前内袋,布料立刻焦黄卷边。
几乎就在同时,身后传来一声炸雷般的怒啸。
困阵破了。
龙允右脚蹬地,借着坡道斜面猛然下滑,避开主路上那层滑腻蛇涎。他身子压低,贴着岩壁疾走,脚步轻快却不乱,每一步都踩在碎石最少、最稳当的位置。他知道,巨蟒此刻暴怒,感官全开,哪怕一丝气息错乱都可能引来追击。
他不能慌。
也不能慢。
拐过第一处弯角时,他听见身后岩层崩裂的声响,热浪扑背,显然那畜生已撞塌一段石壁。他没加速,反而稍稍放缓半步,在第二块凸岩后停了一瞬,侧耳倾听。
脚步声沉重,但方向偏了。
它没锁定他。
龙允嘴角微抽,心想:看来刚才那一记诱爆阵,还真起了点作用。
他继续前行,连续三次变向,利用谷中交错的岩石遮蔽身形与气息。途中经过一处低洼,地上还散落着他之前洒出的药材,灰叶草、聚元草混在尘土里,早已看不出原样。他看都没看一眼,只在路过时顺手将药篓残片踢进裂缝。
又转过一处陡坡,前方终于出现一道狭窄裂口——那是幽谷通往外界的出口之一。外头风声渐大,带着硫磺与岩浆的气息,不再是谷内那种甜腥黏腻的味道。
到了。
龙允脚下加快,几乎是冲出了裂口。
外头是一片乱石坡地,寸草不生,地面龟裂,远处有岩浆河若隐若现。他踉跄几步,终于支撑不住,扶膝跪地,大口喘息。一口带血的唾沫咳在地上,混着尘土成了暗褐色。
他抬起手抹了把脸,满掌灰汗血污。
左右扫视一圈,确认无蛇影尾随,耳中也只剩风声与远处岩浆低鸣。他这才缓缓坐倒,靠在一块扁平黑岩上,闭眼调息片刻。
安全了。
至少暂时是。
他颤抖着手伸进怀里,再次掏出那株赤焱心莲。掌心刚一接触,那股灼热又来了,比先前更烈,晶珠内部似有火焰流转,照得他指缝发亮。他低头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底却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慢慢浮起。
“得手了。”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子笃定。
话音落下,脑中一片寂静。
以往这时候,剑灵早该跳出来骂他“蠢货”“不要命的东西”了。可这次,什么都没有。
龙允等了几息,忍不住问:“你怎么不骂我?”
依旧无言。
他也不恼,只是盯着那株灵草看了许久,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自己一个连筑基都被判死刑的杂役,居然真从一头筑基妖兽嘴里抢走了宝贝。还是在这种鬼地方,用一块破铁片子,硬生生劈下来的。
要说不怕,那是假的。
当时那一斩,他脑子里其实闪过很多念头:万一斩不断怎么办?万一困阵提前破了呢?万一这草根本碰不得,一拿就自爆呢?
可他还是做了。
因为有些事,躲不过。
赵虎会来找麻烦,张长老也在盯着他,玄渊宗待得越久,危险越大。他得变强,哪怕只是一点点,也得抓住机会往前挪一步。
而现在,他拿到了。
虽然不知道这东西能干什么,但既然是能松动封印的东西,那就值得拼一次命。
他小心地将赤焱心莲收进储物戒,动作轻缓,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戒指表面微微泛起一丝黑气,转瞬即逝。他没在意,只当是旧伤未愈导致的神识波动。
然后他缓缓站起。
腿还在抖,背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可人已经站直了。
“喂。”他对着脑海里的剑灵说,“你真不吭声了?是不是吓到了?”
沉默持续。
就在他准备放弃追问时,一道低沉意念缓缓浮现:
“……你这蝼蚁……有点意思。”
语气冷淡,毫无波澜,可偏偏没了往日的讥诮与不屑,反倒透着一丝审视,一丝……微妙的认可。
龙允一怔。
随即低头笑了。
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牵动伤口也不管。他抬手拍了拍背上重新绑好的“废铁”,道:“听到了没?连你都说我有意思了。看来我这宿主,也不是那么不堪嘛。”
剑灵没再回应。
但他知道,这一战,不只是抢到了灵草。
也是他第一次,让那个高高在上的太古剑灵,闭了嘴。
他站在乱石坡上,风吹得衣角猎猎作响。远处岩浆翻滚,映得天边一片暗红。他望着那条蜿蜒的熔流,忽然想起小时候偷吃灵草被抓包时,药园老妪一边骂他“贪吃的废物”,一边悄悄塞给他止血膏的事。
那时候他以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被人踩,偷偷活,苟到死。
可现在,他走出了一步。
虽小,却是他自己踏出去的。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满是硫磺味,呛得喉咙发痒。他咳了两声,转身,准备沿着坡道往回走。
刚迈出一步,脚下忽然一滑。
不是蛇涎,也不是碎石。
而是一小片凝固的黑色油状物,像是从地底渗出来的。他低头看了一眼,蹲下身,用指尖蘸了一点,凑到鼻端闻了闻。
无味。
但他直觉不对。
正要起身,耳边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咆哮,来自极远之处,却又清晰得如同贴着耳膜响起。
大地微微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