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那片黑色油状物滑腻如泥,龙允一个趔趄,膝盖重重磕在碎石上。他没出声,只是咬牙撑地站起,左腿脚踝还在发烫,右肩的血口被冷风一激,火辣辣地抽痛。他低头看了眼指尖沾上的黑渍,凑近鼻端嗅了嗅——无味,却让他后颈寒毛倒竖。
就在这时,天暗了。
不是云遮日,也不是夜幕降临,而是某种东西挡住了光。头顶上方,空气像水波一样扭曲,一层厚重得近乎实质的威压从天而降,压得他呼吸一滞,双腿不受控制地发软,几乎要跪下去。
他硬撑着没跪。
双手死死抠住身侧岩石,指甲崩裂也不松手,牙关紧咬,额角青筋暴起。这感觉比张长老用神识扫他还难受十倍,像是整座山压在胸口,连心跳都被迫放慢。他不敢抬头,可眼角余光还是瞥见了一抹赤红。
一条巨大的蛟影悬于半空,通体赤焰流转,鳞片如熔岩凝成,一双竖瞳居高临下地盯着他,冰冷、古老、毫无情绪。
赤瘴幽墟的守护者,化神期妖兽——赤焰蛟。
龙允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他刚从一头筑基巨蟒嘴里抢了灵草,伤还没包扎,气息未稳,连逃都逃不动,现在又撞上这位爷?这不是倒霉,是命绝于此。
可奇怪的是,赤焰蛟没有动手。也没有开口威胁,更没一爪拍下将他碾成肉泥。祂只是静静地悬在那里,尾巴轻轻摆动,搅动着远处翻腾的岩浆气流,目光落在他身上,像是在看一件……不该出现在此的东西。
时间仿佛凝固。
龙允全身肌肉绷得像铁,汗水顺着鬓角滑下,混着灰土滴在胸前。他不敢乱动,连吞咽都不敢,生怕一丝多余的动作激怒对方。但他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怀里有震魂符、三枚诱爆阵残片、还有一小撮铜粉——全都不够给这大家伙挠痒痒的。
正想着,赤焰蛟忽然开口了。
声音低沉,不带起伏,却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你身上有它的气息。”
龙允一愣。
“……它?”他低声反问,嗓子干涩得几乎说不出话。
“上古的东西。”赤焰蛟依旧盯着他,目光缓缓下移,落到了他背后那块黑黢黢的“废铁”上。
龙允心头猛地一跳。
黑龙剑?
可这破铁片子,锈得连菜刀都不如,连他自己都嫌弃,怎么会让一头化神期妖兽专门现身提起?
他没敢多问,也没敢动。他知道,在这种级别的存在面前,多说一句可能就是杀机,少喘一口气或许能活命。他只能站着,任由那股威压笼罩全身,像被钉在原地的蝼蚁。
赤焰蛟沉默了几息。
然后,祂缓缓闭上了眼睛。
再睁眼时,身形已开始淡化,如同雾气般融入身后翻涌的赤色瘴气之中。临消失前,祂留下一声低吟——不是警告,也不是认可,更像是一种……确认。
那声音悠长、晦涩,带着远古的回响,在空气中久久不散。
直到最后一丝波动消散,龙允才敢松开抠着岩石的手指。两道血痕留在石面上,指尖早已发白。他踉跄一步,扶住岩壁才没倒下,大口喘息,胸口剧烈起伏。
刚才那一幕,不是幻觉。
那头连宗门元婴长老都要绕道走的化神妖兽,居然主动跟他说话了。不说杀他夺宝,不说驱逐出境,反而提起了“它”——那个“上古的东西”。
他缓缓转过身,右手慢慢搭上背后的剑柄。
那是一块谁都能踢一脚的破铁,重得要命,锈迹斑斑,连个像样的护手都没有。可就在刚才,赤焰蛟的目光,是冲着它来的。
“剑灵?”他在心里试探着叫了一声。
没人回应。
往常这时候,哪怕他只是多喘两声,那傲娇的老家伙都会跳出来骂他“废物宿主连呼吸都不会”,可现在,一片寂静。
龙允皱眉。
以往每次遇到危险,剑灵总会冷嘲热讽几句,哪怕不出手,也会阴阳怪气地点评一番。可这一次,从他逃出幽谷到现在,剑灵一句话都没说。就连他用这把破剑劈断赤焱心莲的时候,也没听见那句熟悉的“蠢货别把本座砸坏了”。
现在更是彻底沉寂。
是他受伤太重,感知出了问题?还是……剑灵也在怕?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还有赤焱心莲留下的焦痕。那株灵草此刻安静地躺在储物戒里,戒指表面偶尔闪过一丝极淡的黑气,快得像是错觉。
“它说的‘它’……”龙允低声自语,声音沙哑,“是剑灵?还是……”
他没说完。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在此之前,他一直以为自己藏得很好。杂灵根的身份,卑微的杂役身份,偷偷练阵、悄悄采药,从不张扬。哪怕觉醒过一次玄苍之力,事后也毫无记忆,只当是运气好撑过去了。
可现在,一头从未谋面的化神妖兽,一眼就看出他身上有“上古的东西”。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的异常,早就被人察觉了。
不止是张长老那种靠神识探查的怀疑,而是来自更高层次的……认知。
就像黑夜中点了一盏灯,你以为没人看见,其实早有人站在山顶,看得清清楚楚。
他缓缓抬起手,摸了摸后颈。
那里有一道旧疤,小时候偷吃灵草被药园老妪打的。现在隐隐发热,像是被什么东西唤醒了。
“难道……封印真的在松动?”他喃喃道。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一声闷响,像是地底深处有什么东西炸开,震得地面微微晃动。几粒碎石从坡顶滚落,砸在他脚边。
他没动。
他知道,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赤焰蛟虽然没动手,但那声低吟意味不明。说不定下一刻,整个秘境都会震动,追兵四起。赵虎那边还不知道会闹出什么事,张长老的耳目遍布外门,他必须赶在消息传开前回到宗门,找个安全的地方重新评估局势。
他深吸一口气,忍着脚踝的剧痛,迈步向前。
第一步很沉,像是踩在泥潭里。
第二步稍稳了些。
他强迫自己不去想刚才的对峙,不去琢磨“它”到底是谁,只是机械地往前走。乱石坡地逐渐收窄,前方出现一条蜿蜒小径,通往山外。风越来越大,吹得他粗布衣袍猎猎作响,背上那块“废铁”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走了约莫半炷香时间,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赤瘴幽墟的方向,浓雾翻滚,赤光隐现,看不出任何异样。可他知道,那双竖瞳曾注视过他,那句话曾在脑海中响起。
“你身上有它的气息。”
不是“你偷了什么”,也不是“你闯了禁地”,而是“你身上有它的气息”。
重点从来不是他做了什么,而是他是谁。
这个认知让他脊背发凉。
他收回视线,继续前行。
步伐渐渐加快,虽仍带伤,但节奏已然稳定。他知道,从今天起,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苟着了。有些事,躲不过。有些人,看不见你,不代表不存在。
而他,必须搞清楚自己到底是谁。
还有那块背了这么久的破铁,究竟藏着多少秘密。
风卷起沙尘,扑打在他脸上。他抬手抹了一把,继续朝山外走去。
天边泛起微光,照在他瘦削的身影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那影子,隐约透着一丝与往日不同的挺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