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沙尘扑在脸上,龙允抬手抹了一把,袖口早已磨得发毛,沾了血泥和草屑。他没停下,继续沿着山道往上走。脚踝还在发烫,每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铁板上,肩上的伤口被冷风一激,抽着疼。但他走得稳,不快也不慢,像是个刚从外门药园采药归来的普通杂役。
天边泛白,晨雾未散,山路两旁的灵植还挂着露水。远处传来早课钟声,三长两短,是外门例行点卯的时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灰扑扑的粗布袍,又摸了摸背上的“废铁”——那块黑黢黢的断剑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像只睡熟的老猫在打呼噜。
“还没死。”他在心里说。
“废话。”剑灵的声音突然冒出来,干巴巴的,带着点刚醒的沙哑,“你要真死了,本座也得跟着烂在这破柴房里。”
龙允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你刚才一声不吭,我还以为你吓尿了。”
“闭嘴。”剑灵冷冷道,“赤焰蛟看得出的东西,你也敢拿来开玩笑?”
龙允没接话。他知道剑灵说得对。那一眼,那一声低吟,不是警告,也不是试探,而是一种……确认。就像猎人看见了熟悉的足迹,哪怕藏得再深,也知道你来过。
可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他得先活着走进宗门,把药交了,领了月例,再悄无声息地回到柴房,把那株赤焱心莲吞下去。别的,都得往后放。
山路尽头,玄渊宗外门坊市的牌楼已经隐约可见。几个守门弟子懒洋洋地靠在柱子上,嗑着瓜子。龙允低下头,脚步放缓,肩膀微微塌下来,恢复成那个谁都能踹一脚的“龙废柴”。
他走近时,一个弟子瞥了他一眼:“哟,这不是扫丹房的小子?今天怎么这么晚?”
“回师兄,”龙允赔着笑,声音软得能挤出水,“昨夜多采了些药,迷了路,差点被瘴气缠上。”
“哦?”那人来了点兴趣,“采着什么好东西了?”
龙允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抖开一角,露出几株聚元草和赤炼花:“都是些寻常货,勉强凑够份额。”
那人扫了一眼,见无甚稀奇,便摆摆手:“行了行了,去药堂吧,管事快收工了。”
“谢师兄。”龙允点头哈腰,迈步进了坊市。
药堂在东侧巷尾,一间低矮的青瓦屋。门口排着七八个外门弟子,手里捧着灵草玉盒,正等着登记。龙允排到最后,默默低头站着,像根插在地里的木桩。
轮到他时,管事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修士,眼皮耷拉着,一副睡不醒的样子。他接过龙允递上的布包,随意翻了翻,眉头忽然一跳。
“赤焱心莲?”他抬头看了眼龙允,“你从哪弄来的?”
“回大人,”龙允依旧低着头,“在幽墟谷底一处岩缝里发现的,没人要,我就顺手摘了。”
管事盯着他看了两息,又低头看了看那株通体赤红、莲心如火的灵草,啧了一声:“不错啊,小子,最近勤快了不少。”
“师兄们教得好。”龙允笑得更谦卑了。
管事摇摇头,提笔在册子上记下,破例给他划了双倍贡献点:“拿去吧,别浪费了。”
龙允双手接过玉牌,指尖触到那微凉的玉面,心里却没半分喜意。他知道,这双倍月例不是奖赏,而是掩护。越平常越好,越不起眼越好。
他转身离开药堂,脚步不紧不慢,穿过坊市小巷,绕过演武场后墙,终于来到外门西侧的杂役区。一排低矮的柴房挤在坡下,屋顶铺着陈年茅草,风吹过来,簌簌作响。
他的屋子在最角落,门板歪斜,窗纸破了几个洞。他推门进去,反手拴上木闩,又从床底拖出一块旧布,塞住窗缝。屋里顿时暗了下来,只有门缝漏进一线光,照在地上的草席上。
他盘膝坐下,从储物戒中取出赤焱心莲。
灵草静静躺在掌心,表面泛着一层淡淡的红晕,像是有生命般微微搏动。戒指表面,一丝极淡的黑气一闪而逝,快得像是错觉。
“吃吗?”他在心里问。
沉默了几息,剑灵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沉:“你确定?这东西药效很猛,你现在的身子骨,扛不住就直接爆了。”
“我确定。”龙允看着那株灵草,眼神没半分动摇。
“……随你。”剑灵哼了一声,像是懒得劝了,“死也别赖本座。”
龙允没理他,张口就把赤焱心莲塞进嘴里,一口吞下。
刹那间,一股滚烫的热流从胃里炸开,像有人往他肚子里倒了一瓢熔岩。他猛地弓起背,喉咙里涌上腥甜,硬生生咽了回去。五脏六腑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狠狠挤压,经脉胀痛欲裂,连指尖都在抽搐。
他咬牙撑地,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牙齿咯咯作响,却没叫出一声。
体内深处,某道沉寂已久的封印开始剧烈震颤。那是第二重封印,比第一重更深、更牢,压着的不只是力量,还有记忆、血脉、某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封印在裂。
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缝,在黑暗中悄然浮现。
热流渐渐平息,疼痛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轻盈感。他能感觉到体内有细微的能量在游走,像是春水初融,缓缓渗入四肢百节。五感变得敏锐,能听见隔壁柴房老鼠啃木头的声音,能闻到屋顶茅草里藏着的一缕霉味。
他缓缓抬起头,额前湿发贴在脸上,呼吸平稳,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亮。
“感觉如何?”剑灵问,语气难得带了点认真。
“像吃了十斤辣椒,”龙允扯了扯嘴角,“但没拉肚子,算好事。”
剑灵沉默片刻,忽然冷笑:“你这废物宿主,倒是有点意思。”
龙允没回他,只是慢慢躺下,蜷在草席角落,假装疲惫入睡。他闭着眼,实则感知着体内那道裂缝。它还在,微弱,但真实存在。他无法掌控它,也无法修复它,但它确实松动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两个杂役路过,边走边聊。
“听说赵虎他们在幽墟被困了三天,昨天才被人捞出来。”
“活该!谁让他们往深处闯?那地方连筑基都不敢去。”
“可不是嘛,听说赵虎修为倒退了一大截,右腿又废了,现在连站都站不稳,张长老看了都脸色铁青。”
“哈哈哈,报应!上次他还说要让龙允生不如死呢,结果自己先成了废人。”
脚步声远去,议论声消散。
龙允躺在草席上,眼皮都没抬一下。但他的手指,在草席边缘轻轻掐了一下。
活该。
他心里说。
然后重新闭眼,呼吸渐缓,像是真的睡着了。
屋外,晨光渐盛,照在歪斜的门板上,映出一道瘦削的影子。那影子静静伏在草席上,一动不动,仿佛与这破屋融为一体。
可若有人仔细看,会发现他的指尖,正以极慢的速度,一点一点,抠进了地面的泥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