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过柴房屋顶的破洞,斜斜地切在龙允的脸颊上。他盘膝坐在草席中央,呼吸缓慢而深长,像是睡着了,又像是醒着。指尖仍嵌在泥地里,指甲缝中沾着干涸的血丝和碎土。体内那道裂缝静静蛰伏,像一道未点燃的引线,无声无息。
外门坊市渐渐喧闹起来,叫卖声、脚步声、弟子练剑的喝斥声混成一片。可他的耳朵却比往日更清晰地捕捉到十丈外一只麻雀扑棱翅膀的声音,甚至能分辨出东边第三间屋檐下,有只蜘蛛正拖着猎物往网心爬。
但他没动。
他知道,只要一动,就会暴露什么。
而在内门深处,一间隐于山腹的密室中,赵虎单膝跪地,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石板。他右腿裹着黑布,隐约渗出血迹,脸色苍白如纸,可眼底却烧着一团火。
“长老。”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压抑的恨意,“我要在月度考核大比上杀了那个废物。”
张长老背对着他,站在一尊青铜香炉前,手里捻着一撮灰白色的粉末,轻轻撒入炉中。香气袅袅升起,带着一丝腥甜,像是腐烂的桃子。
“杀他?”张长老冷笑一声,头也不回,“你有这本事吗?”
赵虎咬牙,额角青筋跳了跳:“我已修至噬灵诀第二层,经脉重塑,气血翻涌,再不是当初那个任人欺辱的炼气三层!”
“哦?”张长老终于转过身,目光淡淡扫过他,“那你告诉我,上次在赤瘴幽墟,你是怎么被瘴气反噬、修为倒退的?就因为你追一个杂役进了禁地?蠢货。”
赵虎身子一僵,冷汗顺着鬓角滑下。
“……是我轻敌。”他低声说。
“轻敌?”张长老嗤笑,“是你蠢得连阵法波动都察觉不到。你以为龙允是靠运气活下来的?他在你眼皮底下消失三天,毫发无伤,你还敢说他是废物?”
赵虎沉默。他当然不信。那一夜,他在雾中追击,明明看见龙允摔倒,可等他冲过去时,地上只剩一道湿痕和几片碎叶。再后来,他被困在一处乱石区,护体符接连炸裂,灵气枯竭,几乎被瘴气吞噬。若非同门路过,他早已化作白骨。
他不信那是巧合。
“所以……”他抬起头,眼神发狠,“我才更要杀他。我不信命,也不信他真是废材。我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他踩进泥里,让他再也爬不起来!”
张长老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赵虎脊背发凉。
“不够。”他说。
“什么?”
“你现在的修为,不够。”张长老慢悠悠走到案前,提起茶壶倒了一杯水,茶色浑浊,“噬灵诀第二层?勉强够资格站上擂台。但你想杀龙允——别忘了,他能在赤焰蛟眼皮底下抢走赤焱心莲。你觉得,他会没点保命手段?”
赵虎喉头滚动了一下。
“我……我可以拼死一搏!”他猛地抬头,“求长老赐丹!助我突破瓶颈,哪怕只是一次机会,我也要亲手撕了他!”
张长老放下茶杯,瓷盏与木案相碰,发出清脆一响。
他缓缓踱步上前,靴底碾过地面细沙,一步一顿,像在丈量人心。
终于,他在赵虎面前停下,俯身,低语。
“你想变强?”声音轻得像耳语,“想亲手掐断他的喉咙?想看着他在你脚下抽搐求饶?”
赵虎点头,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那我就告诉你一条路。”张长老嘴角微扬,“血魔域有一味‘蜕骨丹’,服下后可短暂激发潜能,三日内暴涨两层修为。代价是——每用一次,寿元折损十年,且会引来血煞入体,痛如万针穿骨。”
赵虎瞳孔一缩。
“蜕骨丹……那是邪修才用的东西!一旦服用,宗门必查!”
“怕了?”张长老直起身,语气陡然冷厉。
赵虎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不出声。
他确实怕。
他怕疼,怕死,怕变成人人喊打的邪修。可更怕的是——一辈子活在“龙废柴”三个字的阴影下。明明他曾是外门前十,如今却被一个扫丹房的踩在头上羞辱。
“我……”他声音颤抖。
“怕就滚。”张长老转身,袖袍一甩,茶杯应声落地,碎成数片,“废物,就该有废物的死法。你若不敢赌,那就继续当你的残废,跪着求我给你一口饭吃。”
赵虎浑身一震。
冷汗浸透后背衣衫。
他盯着地上碎裂的瓷片,映出自己扭曲的脸。
然后,他慢慢伏下身,额头再次贴地。
“我……愿意。”声音低哑,却坚定,“我愿赌。”
张长老嘴角勾起。
片刻后,他招手示意赵虎靠近。
赵虎迟疑着起身,凑近。
张长老俯身,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话音极轻,连墙角烛火都没晃一下。
可赵虎的脸色,瞬间变了。
瞳孔剧烈收缩,嘴唇发白,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踉跄后退半步。
“这……这太冒险了……”他声音发颤,“若是被发现……我不仅会死,还会牵连整个家族……”
“哼。”张长老冷笑,“现在知道怕了?刚才不是挺硬气的?”
赵虎低头,双手紧握成拳,指节泛白。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
要么放弃复仇,苟延残喘;要么赌上一切,搏一条生路。
良久,他缓缓抬起头,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压下,取而代之的是狠绝。
“我……听您的。”他咬牙,“计划是什么?我该怎么做?”
张长老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明日月度考核大比,我会亲自点名,让龙允上台。”他踱回香炉旁,重新捻起一撮粉末,“你只需记住一点——不要留手。无论他用什么手段,你都要逼他使出全力。我要亲眼看看,他到底藏着什么。”
赵虎皱眉:“可若是他真有底牌……我岂不是……”
“放心。”张长老淡淡道,“我会在擂台设下‘窥灵阵’,只要他动用非常之力,立刻就能捕捉气息波动。而你——只需要做一把刀。”
赵虎明白了。
他不是主角,只是诱饵。
可他不在乎。
只要能亲手把龙允送上绝路,哪怕只是个棋子,他也认。
“好。”他沉声道,“我明日便服下蜕骨丹,拼死也要逼他现出原形。”
张长老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枚暗红色丹药,递给他。
丹药入手滚烫,表面浮着一层诡异的血纹,像活物般微微蠕动。
赵虎接过,手指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记住。”张长老盯着他,“擂台之上,生死不论。但有一点——不准当场杀他。我要他活着,我要他在我面前崩溃,我要他知道,所谓奇迹,不过是蝼蚁的垂死挣扎。”
赵虎低头,将丹药紧紧攥在掌心。
“明白。”
密室内一时寂静。
香炉中的烟缓缓升腾,缠绕在两人之间,像一条无形的锁链。
而在外门柴房,龙允缓缓睁开眼。
阳光依旧斜照在脸上,可他忽然觉得,空气有点闷。
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他不动声色地抽出手指,抹去指甲缝里的泥土,轻轻拍了拍裤子,站起身来。
床底的石板下,藏着一张未完成的阵图。
他看了一眼,没动。
转身推开歪斜的木门,迎着晨光走出去。
扫帚还在墙角靠着。
他拿起来,开始扫地。
动作熟练,姿态卑微,一如往常。
可就在他弯腰的瞬间,肩上的“废铁”轻轻震了一下。
像是某种预兆。
远处钟声响起,三长两短。
又是点卯时辰。
新的一天开始了。
也该有人坐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