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声还在耳边回荡,三长两短,是外门点卯的时辰。龙允扫完最后一片落叶,把扫帚靠在丹房墙角,灰扑扑的袖口抹了把额角的汗。他没擦干净,反手就在粗布袍上蹭了蹭,低头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动作利索得像只惯于钻缝的老鼠。
他本该转身去领今日的活计,可脚步刚动,演武场方向传来一声高喝:“月度考核大比,即刻举行!所有完成任务弟子,列队候场!”
龙允顿住。
他知道这规矩——杂役弟子若未主动报名,便无资格登台。他从不报,也从不看。擂台上飞血断骨的事,轮不到他掺和。他只想扫地、偷草、藏阵图,安安稳稳苟到哪天封印松动,能跑就跑。
可今天不一样。
空气还是闷,像昨夜没散的雾,压得人胸口发沉。他抬头看了眼天,云层低垂,日头被遮了大半,风也不起。这种天,适合出事。
他慢吞吞挪向演武场,脚步拖沓,肩背微弓,一副“我就是来凑数”的模样。杂役们三三两两站在演武场最外围,没人多看他一眼。他站进队尾,低头垂手,眼角却不动声色扫过全场。
点将台居高临下,张长老坐在主位,拂尘搭在膝上,闭目养神。执事弟子捧着名册挨个点名,每念一个名字,便有一人上前,站到候战区甬道口。擂台铺着青石板,边缘刻着防逸阵纹,四角立着灵旗,风吹不动,显然是早有准备。
一切如常。
可正因太常,才不对劲。
龙允的手指悄悄摸了下后腰——那块黑黢黢的“废铁”还绑在背上,用麻绳捆得结实。昨夜它震了一下,像是打了个喷嚏。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直觉告诉他,今天这局,绕不过去。
果然。
点名快到尾声时,张长老忽然睁眼,目光一转,落在杂役队列末尾。
“龙允。”他声音不高,却穿透全场,“你来了?”
龙允心头一紧,面上更卑微了,连忙躬身:“回长老,小的……来听差。”
“听差?”张长老笑了,慢悠悠起身,拂尘轻摆,“你既来了,又是完成采药任务的弟子,按例可参大比。难得机会,何不上台一试?”
全场静了一瞬。
杂役们愣住,随即有人憋不住笑。龙允?上擂台?他连外门弟子都打不过,上次赵虎踹他一脚,他滚出去三丈远,脸啃泥都没敢吭声。
可张长老这话,不是问,是定。
“你是杂役出身,难得有展现的机会。”他语气慈和,像长辈勉励晚辈,“不要让大家失望。”
龙允低着头,手指抠进掌心。
他知道这是陷阱。
赵虎昨夜请杀,张长老亲授蜕骨丹,今日点名强令参赛——环环相扣,就是要逼他出手,逼他暴露。擂台上有窥灵阵,他稍一动用非常之力,立刻会被捕捉。而他现在,连第二重封印都还没彻底解开,古神血脉仅能撑三息,黑龙剑锈迹未脱,剑灵也只肯教几句嘴炮。
不能上。
可他说不出拒绝的话。
宗门规矩在此,长老亲令,违者便是抗命。抗命者,轻则罚入苦役峰十年,重则逐出山门。他若不去,反倒坐实了“心虚畏战”,更容易被盯上。
他缓缓抬头,嗓音低哑:“弟子……遵命。”
说完,他迈步向前。
脚步很慢,像拖着千斤铁链。每一步落下,杂役们的笑声就弱一分。他们本想看热闹,可龙允走得太稳,太静,连背都挺直了些,倒不像上去送死,倒像……上去办事。
张长老盯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翘起,拂尘轻轻一摆,示意执事记下:“龙允,参战。”
执事提笔落墨,纸面沙沙作响。
龙允走到候战区入口,停住。这里是一条狭长甬道,两侧石壁冰冷,前方是擂台入口。已有几名弟子在等候,见他过来,纷纷侧目,眼神里全是诧异与不屑。
他没理会,背靠石壁站定,右手悄然滑下,指尖轻轻抚过肩后“废铁”的剑柄。
冰凉,粗糙,锈迹斑斑。
可就在他触碰的瞬间,脑中炸开一道声音:
“蝼蚁,紧张吗?”
龙允眼皮一跳。
是剑灵。
他没说话,只在心里默念:“紧张。”
“紧张个屁。”剑灵嗤笑,声音苍老又傲慢,“你怕什么?怕死?怕丢人?怕被人看出你不是废物?”
龙允依旧不语。
他知道这货脾气臭,但关键时刻从不掉链子。上回在赤瘴幽墟,要不是它指点困龙阵眼,他早被赤鳞蟒撕了。
“本座教你几招。”剑灵忽然道,“反正你这身子也撑不了多久,不如死前学点真东西。”
龙允心头一震。
教他?
黑龙剑虽残,终究是古神本命兵刃,所知战技,必非凡品。可他现在修为低微,经脉未通,别说施展,听都未必听得懂。
“听着。”剑灵语气一沉,“第一招,‘碎岳’,古神族基础拳意,专破护体灵光。你现在使不出,但先记下路线——气走脊椎,力聚肩井,出拳不过三寸,却要带崩山之势。”
话音落,一段残缺拳意猛地灌入龙允识海。
他脑袋一晕,眼前浮现一道模糊身影,赤裸上身,肌肉虬结,一拳轰出,地面裂开蛛网般的纹路。拳风未至,石屑已扬。
“第二招,‘断流’,用于截击对手灵气运转。要点是预判经脉节点,以点破面。你体内封印未解,只能模拟轨迹,别妄想实战。”
又是一段意念冲入。
这次是双指并拢,凌空一点,前方修士浑身一僵,灵气逆冲,吐血倒地。
“第三招,‘镇魂’,克制神识类攻击。你若遇幻阵、迷音、心魔引,可用此式镇守灵台。记住,意念要狠,宁斩己念,不纳外邪。”
最后一段灌完,龙允额头渗出冷汗,太阳穴突突直跳。这三招,每一招都残缺不全,像是从大战中硬撕下来的片段,信息粗暴,难以消化。可偏偏,它们契合他现在的状态——不能用,但能记。
“记住了?”剑灵问。
“记……记了点。”龙允默念,脑子还在嗡嗡响。
“蠢。”剑灵骂道,“就这点神魂强度,也配当古神宿主?当年玄苍大人一根脚趾碾死的蝼蚁都比你强。”
龙允没反驳。
他知道对方嘴毒,可刚才那三段拳意,确实在他经脉中留下淡淡烙印,像火炭烫过的痕迹,隐隐发热。若真遇险,或许能激发出一丝反应。
他抬手,假装整理腰带,实则借动作掩护,再次摸了摸背后的“废铁”。
“谢了。”他在心里说。
“少废话。”剑灵冷哼,“本座只是不想死在你这废物手里。你若死在擂台,本座也得跟着魂飞魄散。”
说完,它陷入沉默,再无动静。
龙允靠在石壁上,呼吸渐渐平稳。他闭了会儿眼,脑海中反复推演那三段拳意的路线,试图将其拆解成最简单的动作——哪怕只能用出一成,也好过赤手空拳上去挨打。
甬道外,执事高声宣布:“第一场,赵虎对李岩,擂台见真章!”
人群一阵骚动。
赵虎?他竟也参战了。
龙允睁开眼,目光穿过人群,望向擂台。
赵虎已站在台上,右腿裹着黑布,脸色苍白,可眼神凶狠,像一头饿极的狼。他手中握着一柄血纹短刀,刀身泛着诡异红光,显然不是凡品。
李岩是外门前二十的弟子,见状眉头一皱:“你这刀……有问题。”
“有问题?”赵虎冷笑,“擂台生死不论,用什么,是我的自由。”
话音未落,他猛然踏步,刀光一闪,直取咽喉。
李岩仓促举剑格挡,“铛”一声爆响,火星四溅。可他只觉手臂发麻,气血翻涌,连连后退三步,虎口竟已裂开。
全场哗然。
赵虎这一刀,至少炼气九层巅峰之力!
他明明前些日子还被瘴气反噬,修为倒退,如今怎会暴涨?
龙允盯着他右腿,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蜕骨丹。
张长老给的邪道丹药,代价寿元,换来短暂爆发。赵虎这是赌上了命,也要在今日拿下一场胜绩——甚至,是要拿他龙允的命。
可赵虎没上场。
他赢了李岩,却未下台,而是站在擂台中央,目光扫过人群,最后,死死钉在候战区入口。
钉在龙允身上。
执事见状,高声问:“赵虎,是否继续挑战?”
赵虎不答,只冷冷道:“我等一人。”
全场寂静。
所有人都明白——他在等谁。
执事低头看名册,犹豫片刻,终于念出下一个名字:
“龙允,上台应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