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事的声音还在擂台上空回荡:“龙允,上台应战!”
龙允没动。
他站在候战区入口,石壁冷硬,风从背后吹来,把粗布袍子贴在背上。那块黑黢黢的“废铁”还绑在肩后,麻绳勒进皮肉,有点硌。他手指不动声色地蹭过剑柄,锈迹刮得指腹发痒。
他知道该走了。
可走之前,得先看清楚。
赵虎站在擂台中央,血纹短刀横握,刀尖点地。他脸色泛红,呼吸略重,右腿虽裹着黑布,但站姿不稳,膝盖微颤。灵力流转于经脉之间,鼓胀如皮囊将裂,分明是靠外物强行拔高修为的征兆——蜕骨丹,副作用已经开始反噬了。
龙允这才抬脚。
一步,两步,踏上青石擂台。脚步不快,也不慢,像是去药园交草药似的寻常。他走到擂台中央,离赵虎八步远站定,低头拍了拍袖口的灰,又顺手理了下麻绳结头,动作一丝不苟。
全场静得出奇。
杂役们挤在场边,伸长脖子。外门弟子三五成群,有人冷笑,有人摇头,更多人等着看一场碾压局——龙允,那个扫地的、被踹过三丈远的废物,今天要对上吃了猛药的赵虎?
这哪是比试,这是送死。
赵虎盯着他,嘴角一扯,冷笑浮起:“废物,今天爷让你死个明白。”
龙允没抬头。
他正低头看着自己左脚前的一道裂缝。那是去年大比时留下的,深约半寸,防逸阵纹从中断裂,至今未修。他用鞋尖轻轻蹭了蹭,感受那细微的凹陷。
然后才缓缓抬头,目光平平落在赵虎脸上。
“赵师兄,”他开口,嗓音不高,也不抖,“你的腿好了?”
这话问得怪。
不是求饶,不是认怂,也不是挑衅。像真在关心一个旧伤未愈的人。
赵虎一愣。
他本以为龙允会跪,会哭,会喊“我认输”。可这家伙站着,说话还这么平静,仿佛刚才那句“死个明白”只是随口寒暄。
“少废话!”他猛地低喝,声音炸开,震得四周灵旗轻晃。
龙允眨了眨眼。
他知道来了。
赵虎眼神收缩,肩头下沉,右腿发力前倾——这是出手前兆。他在赤瘴幽墟里看过太多野兽扑食,动作都这样:先收,再爆。
他没退。
反而微微屈膝,重心下沉,借背后“废铁”的重量稳住下盘。这姿势不合常理,不像防御,倒像准备硬接一击。但他记得昨夜剑灵灌入识海的那段拳意——碎岳。不避不让,以势压势。哪怕现在使不出,也得先把架子摆出来。
赵虎动了。
一步踏出,地面裂开寸许。血纹短刀划破空气,带起一道猩红弧光,直取咽喉。这一刀快、狠、准,完全不顾比试规矩,分明是要斩首立威。
龙允侧身。
幅度极小,仅够避开要害。刀锋擦着左颈掠过,粗布袍子“嗤啦”一声撕开,皮肤火辣辣一痛,渗出血线。
他没叫。
也没退。
只是站在原地,右手悄然滑向后腰,指尖再次触到那截冰冷粗糙的剑柄。他能感觉到赵虎收刀的滞涩——力量有余,速度不足,转折迟缓。这一刀若在炼气七层巅峰状态,他根本躲不开。但现在……
他缓缓抬起眼,看向赵虎。
赵虎已退开两步,握刀的手仍在微微发颤。他脸上潮红更甚,额角渗出细汗,右腿几乎支撑不住身体重量,轻微抖动着。那一刀看似凶猛,实则耗力极大,根基虚浮之人,强行使出高阶招式,反噬立现。
“就这?”龙允说。
声音不大,却清晰传遍擂台。
赵虎瞳孔一缩。
围观弟子一片哗然。
龙允还是那副模样:灰袍破旧,身形瘦削,左臂见血也不包扎。可他站着的姿态变了。不再是低头缩肩的杂役,而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能弹出去。
“你说什么?”赵虎咬牙。
“我说,”龙允重复,语气平淡,“就这?”
赵虎怒极反笑:“好啊,你有种!今日我不砍下你一条胳膊,誓不为人!”
话音未落,第二刀已至。
这一刀比先前更快,刀光连成一片,封住左右闪避路线。龙允这次没动,直到刀锋距肩三寸,才猛然矮身,刀光从头顶掠过,削断几缕发丝。
他顺势前扑,不是进攻,而是贴近赵虎身侧。两人距离骤然拉近,赵虎无法全力挥刀,只能横推格挡。龙允左手虚探,似要抢夺刀柄,逼得赵虎本能后撤。
可就在后撤瞬间,赵虎右腿一软,踉跄半步。
龙允看见了。
他立刻抽身后退,拉开距离,不再追击。但他嘴角微微翘起,极快地收了回去。
赵虎站稳,喘息加重,眼中杀意暴涨:“你在耍我?”
“不敢。”龙允摇头,“我只是在想,张长老给你的丹药,是不是掺了猪饲料?不然怎么一用力就瘸?”
全场一静。
随即爆出哄笑。
连几个外门执事都忍不住低头咳嗽。谁不知道蜕骨丹代价寿元?赵虎这状态,明眼人都看得出是强撑。
赵虎脸涨成紫红:“闭嘴!你这种废物,也配提长老之名?”
“不配。”龙允点头,“但我记得你昨天半夜偷偷摸摸去内门,跪在张长老门口半个时辰才进去。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个小玉瓶,走路都飘。啧,多忠心啊。”
赵虎浑身一僵。
这事没人知道。
他是真跪了半个时辰,磕头求药。张长老才松口,给了这颗蜕骨丹,条件是必须在擂台上逼龙允使出全力,最好能当场拿下,别留活口。
可这些……龙允怎么知道?
“你监视我?”他嘶声问。
“我没那闲工夫。”龙允耸肩,“但我扫地。你走过的路,我第二天要去清脚印。你吐的痰,我要拿铲子铲。你掉的头发,我也得捡起来烧了。你不经意的事,我全知道。”
他说得认真,像在汇报工作。
赵虎却听得毛骨悚然。
这人平时缩头缩尾,原来一直在看,在记,在等。
“所以呢?”赵虎强自镇定,“你现在知道了又如何?你还是个废柴,我还是炼气七层!你挡不了我一刀!”
“挡不挡得了,试试才知道。”龙允说,“不过我建议你省点力气。你这状态撑不了太久,最多再出三刀,就得趴下。”
赵虎怒吼:“那就让你先躺下!”
他暴起第三击。
双足蹬地,整个人如炮弹射出,刀光化作血浪,铺天盖地压来。这一刀凝聚全身灵力,是他目前最强一击。
龙允终于动了。
他不退,不闪,反而迎上半步,右脚斜踏裂缝边缘,借力拧身,险之又险避开刀锋中心。刀刃擦过胸前,布料撕裂,露出一道浅痕。
他顺势旋身,左掌贴地,竟以极低姿态滑步逼近赵虎中门。赵虎大惊,急忙收刀回防,可动作迟缓,腰部空门大露。
龙允右手猛地扬起——
众人以为他要出招。
可他只是伸手,从怀里掏出一颗干瘪的果子,塞进嘴里,咔嚓咬了一口。
赵虎一愣。
全场一静。
龙允嚼了几下,咽下去,满意点头:“嗯,脆。”
这下连执事都绷不住了,扭头狂咳。
赵虎气得眼前发黑:“你找死!”
他不管不顾,抡刀横劈,招式大开大合,已失章法。龙允趁机连退三步,回到原位,拍拍手,像刚干完一件小事。
“你发现没有?”他忽然说。
“什么?”
“你每次出刀,右腿都会抖一下。”龙允指着地面,“你看,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踩出了不同的印子。说明你发力不均,重心偏移。再打下去,不用我动手,你自己就得摔断腿。”
赵虎低头。
果然,脚下三个脚印深浅不一,右脚明显塌陷更多。他心中一慌,下意识去看右腿。
就是这一瞬的分神。
龙允动了。
他没有进攻,而是突然蹲下,从靴筒里抽出一把小刀——不是飞剑,不是灵器,就是杂役采药用的普通铁片,磨得还算锋利。
他把刀放在地上,轻轻一推。
小刀滑行数尺,停在赵虎脚边。
“给你。”他说,“万一你刀断了,还能捡这个防身。”
赵虎盯着那把破刀,胸口剧烈起伏。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从登台到现在,一直是他在攻,龙允在守。可真正掌控节奏的,却是这个他眼中的废物。
他越急,龙允越稳。
他越狠,龙允越闲。
他像一头被牵着鼻子走的牛,而对方,连鞭子都没举起来。
“你……”他声音发颤,“你根本不怕我。”
“怕啊。”龙允点头,“我怕你一刀把我砍死,我也怕张长老事后罚我去挖矿。但我更怕一件事。”
“什么事?”
“怕你这腿还没断,我就把你打哭了。”他说完,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赵虎怒吼一声,再度扑来。
刀光如雨,疯狂倾泻。
龙允左闪右避,时而蹲身,时而侧滚,始终不正面接招。但他每一步都精准避开赵虎发力死角,每一次闪避都让赵虎更加暴躁。
第五刀落空,赵虎手臂发麻。
第六刀劈空,他右腿一软,单膝跪地。
第七刀,他勉强举起,刀尖却在颤抖。
龙允站在三步外,静静看着。
“三刀。”他说,“我说过,你撑不了太久。”
赵虎咬牙,挣扎欲起。
龙允没动。
只是轻轻摸了摸背后的“废铁”,低声说:“老伙计,待会要是他倒了,你可别突然醒来骂我弱。”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毕竟,我现在还挺能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