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虎的刀光劈到第七次时,整个人已经喘得像破风箱。
他单膝跪在擂台边缘,右腿不受控制地打颤,左手撑地才没彻底栽倒。血纹短刀插进青石缝隙,刀身嗡鸣不止,映出他扭曲的脸——涨红、暴怒、不甘。汗水顺着额角滑下,在眉骨处拐了个弯,滴落在裂开的石缝里,发出轻微的“滋”声。
龙允站在三步外,左臂一道斜长伤口从肩头划至肘弯,粗布袍子被血浸透半边,湿漉漉贴在皮肉上。胸前也添了两道浅痕,血珠正慢慢渗出来,沿着肋骨往下爬。他没擦,只是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脚尖,又抬眼看向赵虎。
“我说过,三刀。”他说。
声音不高,也不冷,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赵虎猛地抬头,眼里全是血丝:“你……耍我?”
“我没那本事。”龙允耸肩,“是你自己站不稳。”
这话一出,场边几个原本等着看杂役被打成肉泥的外门弟子,忍不住笑出了声。有人咳嗽两下想憋住,结果越咳越响。
赵虎耳朵都红了。他咬牙拔起刀,强行站起,双腿却像踩在棉花上。他知道蜕骨丹的后劲来了——修为是提了,经脉却撑不住灵力奔涌,此刻五脏六腑都在发烫,像是被人塞进炉子里烤。
但他不能退。
这一战不是为了比试,是为了杀。
张长老说了,只要逼出龙允的真实手段,事后自有重赏。可现在呢?他像个疯狗一样追着人砍了七刀,对方连剑都没拔,就靠闪、躲、跳、滚,把他耗成了这副德行。
“废物就是废物!”他吼了一声,声音嘶哑,“只会躲!有种接我一刀!”
话音未落,他已扑出。
不是刀光,是整个人撞过去的。右腿几乎废掉,落地不稳,身形歪斜,但那一撞带着豁出去的狠劲,竟真逼出了最后一点爆发力。刀锋横扫,直取龙允脖颈。
龙允这次没动。
他看着刀光逼近,瞳孔微微收缩。风压刮得脸颊生疼,血珠从伤口滑落,滴在脚前石板上,绽开一朵暗红小花。
就在刀锋距喉不到三寸时,他忽然侧头。
刀刃擦着颈侧掠过,带起一串血珠,飞向空中。
然后他动了。
不是退,不是闪,而是往前踏了一步。
一步踩进赵虎怀里。
两人近得能听见彼此心跳。赵虎还保持着挥刀的姿势,手臂僵直,脸上写满错愕——他根本没想到这个人敢迎上来。
龙允右手抬起,掌心朝上,五指微曲,像要接什么东西。
下一瞬,他猛然翻掌,一掌拍在赵虎胸口正中。
没有灵力波动,没有符印炸响,甚至连风都没激起一丝。就像是普通人推了同伴一把。
可赵虎整个人飞了出去。
后背重重砸在擂台边缘的防护阵壁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阵纹亮起一圈淡光,随即熄灭。他摔落在地,口吐鲜血,胸口凹下去一块,像是被铁锤砸过。
全场死寂。
连那些原本哄笑的人也闭了嘴,瞪大眼睛看着这一幕。
龙允站在原地,手掌缓缓收回,指尖还在微微发麻。那一掌他用了全身力气,筋骨齐震,腕关节到现在还有点酸。他低头看了看手,又抹了把嘴角的血,动作很慢,像是在检查伤口有没有裂开。
赵虎趴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按着胸口,指缝间不断溢出血沫。他艰难地抬起头,眼神涣散又惊骇:“你……你怎么可能……”
“我说了,别追。”龙允说。
语气平淡,像在提醒一个忘了收衣服的邻居。
赵虎喉咙咯咯作响,还想说话,可刚张嘴,又喷出一口血。他终于意识到一件事——这不是什么装弱诱敌,也不是靠巧劲闪避。刚才那一掌,是实打实的力量碾压。一个被判定终生难入筑基的杂灵根,凭什么有这种体魄?
他不信。
可身体不会骗人。胸骨至少断了两根,灵力运转到心脉处就像撞上断崖,直接溃散。他连站起来都难,更别说再战。
龙允没再看他。
他转过身,走向擂台中央。脚步不快,每一步落下,血迹就在石板上留下一个淡淡的脚印。他走到自己之前掉落的小刀旁,弯腰捡起,随手在裤腿上擦了擦刀面血污,然后插回靴筒。
这个动作做完,他才停下,静静站着。
风吹过擂台,掀起他破损的衣角。背后那块黑黢黢的“废铁”依旧绑在麻绳上,纹丝未动。他的呼吸平稳,伤处血已止住,只有左臂还在隐隐作痛,像是有根锈钉扎在筋肉里,时不时抽一下。
场边开始有人低声议论。
“他刚才那一掌……是体修功法?”
“不像。没引动灵气,纯粹是肉身力量。”
“可他什么时候练的?天天扫地锄草,哪来的资源炼体?”
“你们没发现吗?他在赤瘴幽墟活下来了,赵虎反倒修为倒退……这事不对劲。”
这些话传不到龙允耳中。他此刻只觉得累。不是身体上的疲惫,而是一种藏了太久之后终于露了半截尾巴的倦意。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人不会再把他当废物看了。
但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赵虎倒下的那一刻,脑子里闪过的一瞬空白——那一掌打出之前,他明明已经准备好继续退、继续躲、继续装到底。可就在赵虎跃起的瞬间,某种东西突然顶到了嗓子眼,逼着他往前冲。
是什么?
他自己也不知道。
或许是因为赵虎那一脚踩下来的姿态太像当年在药园踹他进泥坑的那个执事;或许是因为那句“废物就是废物”说得太过理所当然;又或许,仅仅是因为他真的有点烦了。
烦一直低头,烦永远认怂,烦每次受伤都要偷偷摸摸舔伤口。
所以他打了。
打得干脆,打得突然,打得连他自己都有点意外。
但打完之后,他心里反而静了。
他站在擂台中央,望着远处观战席上那些或震惊、或思索、或警惕的目光,忽然笑了笑。
不是嘲讽,也不是得意,就是轻轻一扬嘴角,像在回应某个只有自己听得见的问题。
这时,执事终于走上擂台,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的赵虎,又看向龙允,沉声道:“此战胜负已分,龙允,胜。”
人群骚动起来。
有人鼓掌,有人喝倒彩,更多人沉默地看着龙允,眼神复杂。
龙允没理会。
他只是抬起手,再次抹去嘴角残留的血迹,然后缓缓握紧拳头。掌心还留着刚才拍中赵虎胸口的触感——那种骨头塌陷的实感,至今未散。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
这双手扫过十年药园,铲过无数粪土,也曾在夜里偷偷画过几十遍困龙阵的纹路。它们本该粗糙、无力、只能卑微地活着。
但现在,它们也能一掌把人打出三丈远。
他松开手,垂在身侧。
风停了。
擂台上只剩下他一个人站着,血迹未干,眼神清冷。远处传来执事安排救治的声音,杂役们抬着担架匆匆赶来,将赵虎拖下擂台。那人临走前还挣扎着回头看了他一眼,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口血沫砸在地上。
龙允没躲。
他站在原地,直到最后一丝喧嚣也被风吹散。
他知道,有些事变了。
不是因为赢了一场比试,而是因为他终于明白——
原来自己也可以不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