擂台上的喧嚣散得比血干得还慢。
龙允站在原地,风吹动他破烂的衣角,背后那块黑黢黢的“废铁”依旧绑在麻绳上,纹丝未动。左臂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像有根锈钉扎在筋肉里,时不时抽一下。他低头看了眼手掌——刚才那一掌拍出时,腕骨几乎要裂开,现在指节还僵着,屈伸不畅。
他知道,有些事变了。
不是因为赢了一场比试,而是因为他终于明白:原来自己也可以不躲。
但他没料到,这念头刚落,一股寒意便从脊背爬上来。
不是来自人群的目光,也不是赵虎临走前那一眼的怨毒,而是……更远的地方。
一道神识,如冷蛇贴地游走,无声无息扫过擂台,掠过每一个角落,最后停在他身上,顿了半息,又悄然退去。
龙允没抬头,也没动。
他只是缓缓收手,将沾血的指尖藏进袖口,然后转身,一步一步走下擂台。脚步不快,却稳。每一步落下,脚底都像是踩在薄冰上,轻一点怕裂,重一点怕响。
他回到杂役院柴房时,天已擦黑。
屋内低矮潮湿,墙角堆着扫帚和药篓,床板是几块旧木拼的,翻身都会吱呀作响。他反手关上门,从门缝底下抽出一根细铜丝,轻轻一挑,墙上一块松动的砖被推开,露出个仅容手臂伸入的暗格。
他把今天换来的贡献点玉牌塞进去,顺手摸出一小撮灰叶草碎末,撒在砖缝四周——这是从赤瘴幽墟带回来的,能遮掩灵力波动。做完这些,他才靠着墙坐下,闭眼调息。
体内气息微弱,但比从前顺畅了些。第二重封印裂了一道缝,五感敏锐了,力气也涨了,可经脉仍像枯河,灵力流不过三寸就淤住。他试着运转剑灵教的“蛮牛劲”,刚引动一丝气流,左臂伤口猛地一抽,疼得他咬牙闷哼了一声。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咔”。
不是风摇树枝,也不是野猫踏瓦,是有人踩断了屋檐下那根枯藤。
龙允睁眼,呼吸放得极缓,耳朵却竖了起来。
那人没再动。
也不靠近,也不离开,就像知道他在听。
片刻后,屋顶瓦片微微一陷,仿佛落了只鸟。
然后,整个屋子的空气沉了下去。
不是温度变化,也不是风停了,而是……空间本身被压弯了。墙角的扫帚无风自动,轻轻晃了一下;床板发出细微的呻吟;连那盏油灯的火苗,都凝成了一根笔直的金线,不动分毫。
来了。
他心里清楚是谁。
张长老。
元婴期的威压,不是装能装出来的。那是修士站在山巅俯视蝼蚁时,自然流露的气息——无需动手,只需站在这里,就能让人膝盖发软。
龙允没动。
他低头,双肩微微颤抖,像是吓坏了,又像是冷得发抖。他甚至让嘴角抽了一下,挤出几分惊惶的神情,手指悄悄掐进掌心,用疼痛提醒自己别露馅。
门,无声地开了。
没有推,也没有撞,就像它本就不该存在,直接从天地间被抹去。
张长老站在门口,道袍整洁,面容平静,眼神却像刀子刮过地面,最终落在龙允脸上。
“小子。”他开口,声音不高,也不冷,却让屋里的油灯火苗猛地一缩,“本座问你几个问题。”
龙允垂着头,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他没说话。
张长老没催。
他就这么站着,像一尊石像,可屋内的压力却越来越重。桌上的茶杯开始渗水,木桌边缘出现细密裂纹,连墙角那只蜘蛛网,都被无形之力扯得扭曲变形。
“赵虎输了。”张长老忽然说。
龙允眼皮跳了跳。
“不仅输了,还暴露了。”张长老语气依旧平缓,可字字如钉,“他施展‘噬灵诀’第三重时,肩胛处有半息僵直——你抓住了。”
龙允心头一震。
他当时哪管什么功法破绽?他只知道赵虎劈到第七刀时,右腿已经开始打颤,动作迟滞,门户大开,那一撞更是毫无章法,纯粹是拼命。他顺势进身,一掌拍出,靠的是本能,不是算计。
可张长老说得像他早有预谋。
“你怎么发现的?”张长老逼近一步,声音压低,“一个扫了十年药园的杂役,凭什么能在电光火石间,看出邪功运转的破绽?”
龙允喉咙发紧。
他想说话,想装傻,想结巴着喊一句“弟子……弟子不知道啊”,可他知道,这种时候,越急越假。
所以他继续抖,抖得像个筛糠的废物,嘴里却一个字也不吐。
张长老盯着他,目光如钩,似要挖进他脑子里。
“你没学过高深功法。”他缓缓道,“没受过名师指点,没进过藏经阁,也没去过秘境深处。你有的,只是矿洞里捡来的残阵图,和每天铲不完的粪土。”
他顿了顿,嘴角竟扯出一丝笑:“可你打赢了赵虎。纯靠体魄,一掌把他打出三丈远。你说,这事合理吗?”
龙允依旧低头。
可他心里已经转了七八圈。
张长老不是来兴师问罪的,他是来试探的。他不信一个杂灵根能突然变强,更怕自己那套“噬灵诀”被人看穿。赵虎败得太干净,破绽太明显,让他坐不住了。
所以亲自来了。
不是杀,是问。
可问题是——他问的,正是龙允自己也想知道的。
那一掌,为什么能打出去?
他明明可以继续躲,可以耗到赵虎力竭认输。可就在赵虎扑来的瞬间,某种东西顶到了嗓子眼,逼着他往前冲。
像有另一个人,在他身体里动了一下。
他不敢想。
也不敢动。
张长老又逼近一步。
地板发出轻微的“咯”声,像是承受不住重量。
“你在藏什么?”他声音低了下来,近乎耳语,“你到底知道了什么?”
龙允终于动了。
他肩膀一耸,像是被吓得受不了,猛地抬起头,脸色苍白,嘴唇发抖,眼里全是恐惧。
“长……长老……”他声音哆嗦,“我、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是……想活命……”
话没说完,他又低下头,脑袋几乎埋进膝盖。
张长老看着他,久久不语。
屋内静得可怕。
油灯的火苗依旧笔直,像一根凝固的针。
窗外,一片乌云缓缓移开,月光斜斜照进来,落在龙允脚边,映出他蜷缩的身影,和地上那道长长的、属于张长老的影子。
那影子,正一点点,朝他脚下爬去。
“矿洞的事,你跟谁说过?”张长老忽然问。
龙允一僵。
矿洞?
他没去过矿洞。
他只去过赤瘴幽墟。
可他知道不能问。
所以他摇头,牙齿打颤:“没……没人……我就……自己瞎转……”
“那你触发古阵的事呢?”张长老声音冷了几分,“有没有人帮你?有没有人传你口诀?”
龙允更慌了。
古阵?
他画的是困龙阵,是从剑灵那儿换来的,说是上古残篇,可从来没听说和什么“古阵”有关。
他脑子飞转,嘴上却只会重复:“没……没有……弟子真的……什么都不懂……”
张长老盯着他,眼神阴晴不定。
他不信。
可他也找不到破绽。
这小子怕得像个老鼠,抖得连话都说不利索,若真是伪装,那心性之稳,远超炼气期该有的境界。
可若真是一无所知,那一掌又是怎么打出来的?
他缓缓抬起手。
不是攻击,也不是点穴,而是轻轻一挥。
一道无形气劲扫过屋角,那只蜘蛛网“啪”地炸开,蛛丝四散,蜘蛛尸体如黑点溅在墙上。
“记住。”他盯着龙允,一字一顿,“本座今日来,是给你机会说实话。”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下次,就不只是问了。”
说完,他转身。
道袍拂过门槛,身影融入夜色。
门,无声合上。
屋内的压力骤然消散。
油灯火苗猛地一晃,恢复摇曳。
龙允坐在地上,一动不动。
直到听见远处传来一声极轻的破空声,知道人真走了,他才缓缓吐出一口长气。
冷汗早已浸透里衣。
他抬手抹了把脸,掌心全是湿的。
可他知道,这口气,不能松太久。
张长老今晚没动手,不代表明天不会。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就是这只手,一掌拍飞了赵虎。
可他自己都不知道,它是怎么做到的。
他慢慢卷起左臂衣袖,看向那道新伤。
血已止住,可伤口边缘的皮肉,隐约泛着一丝极淡的黑气,像墨汁滴进清水,正在缓缓扩散。
他盯着那黑气,忽然想起一件事。
赵虎劈出最后一刀时,右肩的确顿了一下。
半息。
不多不少。
就像……卡住了。
而那一瞬,正是他踏步上前的时机。
他不是发现了破绽。
他是等到了破绽。
可问题是——他为什么要等?
他本可以躲。
为什么偏要打?
屋外,风又起了。
吹得窗纸哗哗作响。
龙允坐在黑暗里,盯着自己的手,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