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还在吹,窗纸哗哗作响,像有谁在门外轻轻拍打。
龙允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土墙,左臂那道新伤隐隐发烫。他盯着自己的手——刚才那一掌拍出时的力道,根本不该是一个杂灵根炼气三层的人能有的。可它确实发生了,干净利落,把赵虎轰得倒飞出去,连护体灵光都没撑过一息。
他想不通。
也不该想通。
一个扫了十年药园、连丹房门槛都不敢多迈半步的杂役,凭什么看破“噬灵诀”的运转节点?又凭什么在对手最虚弱的瞬间出手?
正想着,屋外的风忽然停了。
不是自然停歇,而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连窗纸都不动了,仿佛时间凝固了一瞬。
紧接着,一股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铁箍套头,缓缓收紧。他的呼吸一滞,胸口像是压了块千斤石,连指尖都难以屈伸。
神识锁魂。
来了。
不是试探,不是窥探,是直接镇压。
龙允瞳孔微缩,却不敢抬头。他知道是谁——也只有那个人,能在无声无息间将元婴期的威压铺满整个柴房,不伤一砖一瓦,却让他连眼皮都不敢眨一下。
张长老站在门口,没推门,也没说话。
门自己开了。
一道身影踏进来,脚步轻得如同踩在棉花上,可每一步落下,地面就沉一分。油灯的火苗再次凝成一线,墙上那道裂缝无声蔓延,像蛛网般爬向屋顶。
龙允低头,双肩开始颤抖。
不是装的。
是真的怕。
元婴修士的威压,不是炼气弟子能硬扛的。哪怕只是余波,也足以震裂经脉、崩碎神魂。他只能蜷缩身体,让姿态更低,更弱,更像个随时会吓哭的废物。
“你是怎么触发古阵的?”
声音不高,甚至带着几分温和,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敲进骨头里。
龙允喉咙发紧。
古阵?
他脑子里飞快转着。困龙阵是他从剑灵那儿换来的,说是残篇,图样刻在一块铜片上,来历不明。可这东西,跟“古阵”沾边吗?还是说……另有其事?
他不敢深想。
只低声道:“小人……小人真的不知道……”
声音断续,带着颤音,像是吓得说不出整句。
张长老没动,目光却落在他脸上,一寸一寸地扫,仿佛要透过皮肉,看清他脑子里的念头。
“你在矿洞里得到了什么?”
又是突兀一问。
龙允心头猛地一跳。
矿洞?
我没去过矿洞!
他立刻意识到——这是陷阱。
要么是张长老故意设局,试探他是否与其他势力勾结;要么是有人冒用他的名头进了矿洞,留下痕迹。无论哪种,承认就是死路一条。
所以他继续摇头,声音更抖:“没……没有……小人一直守在药园和赤瘴幽墟外围……从、从没进过矿脉深处……”
他说得磕巴,额角却已渗出汗珠。不是因为紧张,而是体内那道第二重封印正在轻微震动,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他强忍着不适,让身体的抖动看起来更像是恐惧所致。
张长老盯着他,许久不语。
屋内静得可怕。
连油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都清晰可闻。
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
地板发出一声闷响,像是承受不住重量。
“说谎。”
两个字,冷如冰锥。
话音未落,那股威压骤然加重。
不再是压制四肢百骸,而是直冲识海!一道凝练如实质的神识猛然砸下,如同铁锤击钟,震得龙允脑中嗡鸣炸响。他眼前一黑,膝盖不受控制地往下一沉,“咚”地跪倒在地,双膝砸在硬土上,尘土飞扬。
剧痛从膝盖直冲头顶,他咬住舌尖才没叫出声。
不能喊。
一喊就露馅。
他死死低着头,手指抠进地面,指甲缝里塞满泥屑。冷汗顺着鬓角滑下,滴在衣领上洇开一片深色。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回荡:我是废物,我是废物,我什么都不知道……
张长老俯视着他,眼神阴沉。
他不信。
一个连筑基都难的杂役,能在擂台上精准抓住“噬灵诀”的破绽,还能毫发无损地从赤瘴幽墟活着回来?现在又说没进过矿洞,没碰过古阵?
荒谬。
可偏偏,这小子表现得毫无破绽。怕得发抖,说话结巴,连呼吸都在紊乱。若非亲眼所见他那一掌的威力,张长老几乎要信了。
但他知道,有些事不对劲。
就在他准备再施加一分神识,深入探查对方识海深处时——
异变陡生。
龙允右手食指上,那枚毫不起眼的金戒指,忽然轻轻震了一下。
极短,极轻,像是金属受热膨胀时的一丝微颤。
可就是这一颤,让张长老的神识反馈出现了刹那的扭曲。
不是灵气波动,不是功法气息,而是一种……近乎本源层面的排斥感。仿佛他的神识触碰到某种禁忌之物,被本能地弹开了一瞬。
张长老瞳孔骤缩。
“这是……”
他声音戛然而止,目光死死盯住龙允的手指。
那枚戒指灰扑扑的,样式老旧,边缘还磨出了毛刺,一看就是从哪个废料堆里捡来的便宜货。可就在刚才那一瞬,它确实动了。
而且,伴随着一丝极淡的热流闪过,快得几乎无法捕捉。
龙允本人并未察觉。
他还跪在地上,额头抵着膝盖,浑身发抖。膝盖传来的钝痛让他保持清醒,他不断默念着那句话:我是废物,我不懂,我不知道……
可他的右手食指,却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微微抽搐了一下。
就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口。
张长老没再说话。
他站在原地,眼神变幻不定。
怀疑、震惊、忌惮,在他眼中交织闪现。他修“噬灵诀”,对天地间的隐秘气息极为敏感。刚才那一瞬的波动,绝非寻常法宝能有。那不是灵器,也不是仙兵,而是一种……他曾在古籍中读到过的、属于远古存在的护主机制。
难道这小子身上,真藏着什么秘密?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凝聚一丝神识,准备再探一次。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一声乌鸦叫。
“呱——”
尖锐,突兀,划破夜空。
张长老动作一顿。
他眯起眼,神识悄然收回几分,却没有离开柴房。
龙允依旧跪着,冷汗浸透后背。他听见了乌鸦叫,也听见了自己心跳的声音。太快了,像擂鼓,可他不敢缓。
他知道,审问还没结束。
张长老只是……被打断了一下。
果然,下一瞬,那道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最好祈祷你说的是真的。”
龙允没抬头,只是把头埋得更低,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张长老盯着他看了足足十息,终于缓缓转身。
道袍拂过门槛,身影融入夜色。
门,无声合上。
屋内的压力骤然一松。
龙允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知道张长老没走远。
那股神识虽然撤了,可还在外面盘旋,像条毒蛇绕着巢穴打转,随时可能再度扑来。
他不敢站起来。
也不敢擦汗。
只能维持着跪姿,任由膝盖的疼痛一点点麻木,直到双腿失去知觉。
屋外,月光斜照进来,落在他脚边。
映出他蜷缩的身影,和地上那枚静静泛着微光的金戒指。
指尖又是一热。
这一次,比刚才更久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