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的风卷着药渣与枯叶，在荒径上打着旋。龙允拖着扫帚，从柴房出来已半个时辰。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膝盖还残留着昨夜跪地的钝痛。粗布衣领蹭着脖颈，冷汗浸透了内衬，贴在背上，凉得发僵。
他知道有人在等他。
不是直觉，是经验。杂役干久了，连老鼠翻墙都有个响动规律。可今天这条回药园的小路，太静了。连虫鸣都少了三分。
他低头看了看右手食指。那枚金戒指静静戴着，表面粗糙，边缘磨出毛刺，像个捡来的废物。昨夜它救了他一命，可现在，它安安静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装傻。”他在心里对自己说，“继续装。”
他弓着背，把扫帚扛在肩上，脚步踉跄了一下，像是累极了。嘴角挤出一丝苦笑，自言自语：“赵虎那狗腿子……也就欺负我这种人了。”
话音未落，前方岔路口的乱石堆后，猛地窜出四条人影。
赵虎当先一步踏出，脸上挂着笑，牙缝里漏风：“哟，这不是咱们的‘阵道苟王’吗？昨晚睡得好不好啊？”
他身后三人冷笑跟着围上，堵死了前后去路。
龙允心头一紧，面上却慌忙低头，声音发颤：“赵师兄……我、我没惹你……真没惹你……”
“没惹我？”赵虎逼近一步，一脚踹在他小腹上。龙允闷哼一声，扫帚脱手飞出，整个人向后摔去，后脑撞在一块青石上，眼前一黑。
“你抢我灵草，废我右臂，还敢说没惹我？”赵虎蹲下身，捏住他下巴，强迫他抬头，“你以为有那老妖婆护着就没事了？今天，谁都救不了你。”
龙允喉咙发甜，一口血涌上来，呛咳着吐在对方鞋面上。
赵虎不怒反笑，抬脚踩在他胸口，缓缓加重力道。
“咔。”
肋骨断了一根。
龙允疼得蜷缩起来，双手本能地去挡，却被一人抓住手腕反拧到背后。另一人抬腿就是一脚，正中腰眼。又是一声闷响，这次是脊椎传来锯齿般的钝痛。
“打！往死里打！”赵虎站起身，退到圈外，“别让他当场断气，我要他活过来，再废一次！”
拳脚如雨点落下。
左肩脱臼，鼻梁断裂，耳膜嗡鸣不止。龙允在地上翻滚，想爬，刚撑起半边身子，又被踢倒。他不再挣扎，只用双臂护住头脸，任由身体被一次次踢飞、砸落、拖拽。
血从嘴角、鼻孔、耳道渗出，混着尘土，在脸颊上糊成暗红泥浆。
视野开始模糊，天色由橙黄转为深紫，云层压得极低，像一块浸透血水的破布。他仰面躺着，看不清人脸，只能听见靴底碾碎枯枝的声音，还有赵虎那变了调的笑声。
“废物，你也配活着？”
龙允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血顺着喉管往下流，呛得他一阵痉挛。他想动，手指抽搐了一下，指甲抠进泥土，却再也抬不起手臂。
意识像风中残烛，忽明忽暗。
他看见月光斜照进柴房，地上那枚戒指泛着微光。
他看见药园老妪拄着紫竹杖，转身离去，影子拉得很长。
他看见自己跪在屋中，冷汗顺着脊背滑下。
“就这样……死了吗？”
念头刚起，指尖骤然一烫。
不是昨夜那种温润热流，而是一股炸裂般的灼烧感，从戒指深处爆开，顺着手臂直冲脑海！
轰——
一道刺目的金光自戒指迸射而出，瞬间笼罩他残破的身躯。光芒不张扬，却带着某种不可侵犯的质地，像一层薄冰覆在将熄的火种上，硬生生拦住了溃散的神魂。
与此同时，一个苍老而霸道的声音在他意识深处炸响：
“废物，别死。”
是剑灵。
龙允听不出情绪，只觉那声音如铁锤砸钟，震得他最后一丝意识稳住了一瞬。
可他还来不及反应，另一股力量已横空而至。
玄渊宗上空，一道剑光撕裂暮色。
无声无息，却重若千钧。
赵虎正抬起脚，准备再补一脚，忽然浑身一僵，如同被无形巨手掐住咽喉，动作凝固在半空。他瞳孔暴缩，脸上狞笑还没褪去，身体却已无法动弹。
身后三人同样僵立原地，眼神惊恐，嘴巴微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整条荒径陷入死寂。
连风都停了。
远处酒楼二楼，临窗的木桌旁，一只粗糙的手缓缓放下酒杯。
刘顺操坐在那里，一身破旧道袍，腰间酒葫芦晃了晃。他盯着窗外的方向，眼神深不见底。
那只手，正在抖。
下一瞬，酒杯从指间滑落，砸在地上，碎成数片。清冽的酒液溅上他的破鞋，洇开一片深色。
他没低头看。
只是缓缓站起身，望着玄渊宗的方向，嘴唇微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玄苍……我护不了他一辈子。但今天……让我再任性一次。”
话音落，他重新坐下，手不再抖。窗外暮色沉沉，仿佛刚才那一剑，从未出现。
荒径上，赵虎等人仍僵立不动，冷汗从额角滑落，滴在龙允脸上。混着血水，顺着鼻梁流进嘴里，咸腥苦涩。
龙允双眼紧闭，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胸膛偶尔起伏一下，像被风吹动的破风箱。全身骨头不知断了多少根，血泊在他身下蔓延，边缘已经开始发黑凝固。
金光渐渐收敛，重新缩回戒指之中。那枚灰扑扑的旧戒，再次变得毫不起眼。
可它还在微微发热。
像是在回应某种遥远的呼唤。
龙允的睫毛颤了颤。
没有睁眼。
也没有动。
他躺在那里，像一具尸体，又像一颗被埋进冻土的种子，等待某个未知的春雷。
赵虎终于能转动眼珠，惊恐地看向脚下这具血肉模糊的身体。他想说话，想骂，想逃，可身体依旧不受控制，只能死死盯着那枚戒指，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
远处传来巡夜弟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有人喊：“谁在那边？出什么事了？”
赵虎瞳孔一缩，心中狂吼：“快跑！快跑啊！”
可他的腿，还是动不了。
龙允躺在血泊中，一动不动。
他的右手食指，轻轻抽动了一下。
